对于威廉能够想到免费给佃农耕种的想法，伊莎贝心底触动不已。他虽然出身金字塔顶端，但是一直有一颗远胜世上大多数人柔软的心肠。
伊莎贝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他手中玫瑰娇嫩的花蕊，冷酷地摇头拒绝：
“不可以哦，威廉。恰恰相反。越是想要长久经营好这片牧场、让主佃双方安稳立足，便万万不可免费赠予。”
“为什么？伊莎贝拉。”威廉满脸困惑。他深知伊莎贝拉的为人，她从不是会压榨佃农、榨干旁人最后一丝价值的冷血商人。
伊莎贝拉后退两步，单手背于身后，缓步斟酌措辞，最终选择直言不讳：
“威廉，这是因为人性。无偿的土地只会让人习以为常、不知感恩，日久反生贪念。
我们可以定下极低的租价，立下契约、权责分明，佃农得以为生，也会感恩，自觉主动保护牧场。我们也能守住土地根基，这才是长久安稳的方法。”
她瞧着威廉蹙眉不语的模样，又走近两步，低声反问：“这就像是你收服身边仆从、护卫与下属，不能一味施恩，不是吗？”
伊莎贝拉与威廉探讨人性。奴下知道时，塞缪尔与波特兰公爵正在驿站2楼一处会客厅内互相试探，交换情报。
波特兰公爵瞧着长身而立、站在窗口的塞缪尔，轻声打趣道：
“如今苏格兰高地那边私酿风气愈发兴盛，几乎整片山谷都飘着威士忌的酒气，乱象早已遮掩不住。
你身为内政次官，本该坐镇督办此事，反倒这般清闲，一路陪着我往诺丁汉游历散心，倒是好自在。”
塞缪尔缓缓转身，镇定自若地给出了最符合官方规则的正统说法：
“公爵阁下说笑了。高地私酿的事情，我自然有所耳闻。
不过，那事本就归属于苏格兰本土地方辖制的事务，自有当地治安官先行管束督办，就算力有不逮，也需要地方内政官吏逐层打理。”
波特兰公爵嗤笑一声，将手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沉声提醒道：
“塞缪尔，你我都清楚，私酒不纳税，利润极高，已经形成高地贵族、地方乡绅和底层流民共同的灰色财源。
殿下已经同我说过，要尽量配合你的行动，但你要知道私酿产业链绑定大批底层民众，一旦强硬查禁，极易激起民愤、地方作乱。”
“公爵先不必急，不妨听听我的处置之法。”塞缪尔从桌上拿起酒瓶，先为公爵，后又为自己斟满。他没有再选择藏着掖着，而是将部分谋划摆在桌面之上。
“我暂时并不打算派人，前去高地的农舍收缴私酿威士忌的器材，而是打算在大批酒生产完毕，运出高地时，在各主要交通要道直接截获成品。”
波特兰公爵眼皮一跳，没想到塞缪尔这家伙出手如此狠辣，一点儿也不浪费时间，满山林的寻找作坊，而是直接截断别人的盈利渠道，还直接吞了人家的成品货。
“塞缪尔，你一下子断了他们全部的财路，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只怕会彻底和你撕破脸，到时候怕是我也护不住你。”
塞缪尔举杯与波特兰公爵轻轻碰了一下，摇头轻笑解释：
“公爵阁下，我做人怎么会如此心狠手辣。对于缴获的全部商品，我会以偷税漏税罚金的名义，按照十取六的惩罚原则行事。”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意味不明地说道：“做人总要留一线余地，您说是不是。”
波特兰公爵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赞许缓缓颔首，不吝啬地夸赞道：
“年纪尚轻，行事却这般老辣周全。懂得权衡各方利弊，留有余地，不逼至绝境，这般心性与城府，塞缪尔，你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塞缪尔闻言只是微微举杯示意，不骄不躁，借机将余下筹谋和盘托出：
“承蒙公爵谬赞。除此之外，针对那些私酿营生的底层平民与流民，我今年也有几分新的思量。
据我所知，苏格兰这边几处大型工程，进展迟缓，长久苦于劳力不足，特伦港的修建就是其中之一。”
波特兰公爵轻叹一声，放下手中酒杯，起身在屋内缓步踱步，眉眼间带着几分怅然：
“你说得不错。特伦铁路早已落成，运力远胜从前，可大批货物尽数积压在岸口，港口扩建迟迟跟不上进度，白白耗损了地利之便。”
“往年针对私酿酒的平民刑罚，以震慑为主，并不能挽回太多损失，更容易激起民变，造成共多混乱。
我倒想着，不妨换一种法子。除却公然抗法、顽劣不驯的首恶依旧依律严惩，其余寻常流民与平民，可令其以工抵罪。
波特兰公爵脚步骤然一顿，猛地回身望向他，眼底翻涌着讶异，更藏着真切的赏识。
“塞缪尔，细细说来。”
“将他们就近调拨至特伦港一众营建工事之中，以劳作抵偿所犯之过。”塞缪尔从容详述，“不必额外拨付薪饷，只需沿路配发口粮，日常供给温饱便足矣。”
他想起伊莎贝拉的提点，眸光微沉，又补了一句周全考量：
“往日获罪之人，多是收监囚禁，或是远途流放。一来平白荒废了可用的劳力，二来家中老幼失了生计依仗，往往只能坐以待毙。
若是准许他们携家眷一同前往工事驻地，以食宿安顿为凭，既能收拢人心，也能最大程度规避民情激变的隐患。”
“哈哈哈……妙极了……塞缪尔，你这个主意简直太妙了。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任内政次官一职，你放心这次你的苏格兰之行，我一定全力支持。”
波特兰公爵瞧着塞缪尔，并不自傲的神色，心里对他的沉稳愈加满意，却不知塞缪尔正因为‘盗用’了伊莎贝拉的主张，而不能替他获得荣誉，而懊恼不已。
波特兰公爵夫人与拉塞尔小姐拾阶而上，刚刚到达二楼走廊，就听到尽头的房间里传出波特兰公爵开怀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