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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护卫队长派你回来,有没有私下的话要你转达?”

护卫喉结滚动两下,下意识压低音量,不敢大声言语:

“回阁下,队长让我悄悄禀报……我们大致猜得出,是哪一伙人干的。”

威廉眸光微沉,手掌轻轻抵着桌沿,语气平淡:

“哪伙人?”

“是常年盘踞在北方河谷一带的铁盗贼。”护卫老实回道,“兄弟们常年走商路,认得他们的手法。人数不多、出手狠、专挑贵重货运下手,火器、长刀混用,一贯是他们的做派。只是……只是这一回,我们没有抓到一个活口,没法做实证据。”

威廉淡淡颔首,面上看不出情绪,又缓缓追问:

“既然知道是惯匪,当地治安官为何毫无动静?”

护卫迟疑着垂下眼皮,声音压得更低:

“阁下……这便是队长最拿不准的地方。那处河谷本就归当地治安官管辖,那伙盗贼盘踞多年,从来没人围剿。兄弟们私下揣测,恐怕……地方官吏是故意装看不见。”

屋内陷入短暂寂静,墙角站立的男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威廉眼眸慢慢冷了几分,不急不躁,继续轻声发问:

“还有别的隐情?”

护卫身子微微一僵,犹豫许久,才艰难吐出一句话:

“队长还有一句交代,务必亲口转告您。此番运送可可糖,路线、时间、货物贵重程度,全部严格保密。偏偏匪贼掐着时辰、守在最偏僻的河谷伏击……

队长怀疑,咱们队伍外头,怕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事发之时,威廉对此早有怀疑,此刻面色不见半分惊讶。他直直盯着护卫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只怕还不止如此吧?盗贼人数不多,却精准毁坏全部装载真货的马车,这明显不对劲。我记得车队里特意备下几辆普通货箱,用来混淆视听、伪装假货掩人耳目,对吧?”

听到这句问话,护卫浑身骤然一僵,脊背绷得笔直。他猛地深深躬身垂首,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细若蚊蚋:

“队长……队长确实有此疑虑。这批天价可可糖在作坊内秘密封装,外箱一模一样,外人绝无分辨可能。

所以……所以能精准锁定真货车队,只能说明……我们的人里……”

他话说到一半,牙关发紧,终究不敢把那残忍直白的四个字说出口。

队伍之中,藏有内鬼。

众人尽数退去,书房重归一片沉寂。

窗棂漏进淡淡的暮色,落在威廉沉凝的眉眼间。他独自坐在雕花扶手椅上,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却只盯着琥珀色的酒液发愣。

方才护卫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一遍遍盘旋,也逼着他一点点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兰开夏郡那处河谷的治安官,与铁盗贼暗中勾结,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伙匪类自1809年初次犯案,盘踞要道,专挑贵重货运下手,手法老练、行事狠戾,可当地官府却常年视而不见,从不派兵清剿。

若非暗中收受好处、彼此包庇,绝无可能纵容这么久。

“如今他们的胆子和贪婪已经膨胀到,敢朝德文郡公爵府的货物下手了!”

威廉缓缓抿了一口威士忌,醋冰般的字句从口中呢喃而出。

可细细思忖下来,这伙盗贼的眼界和见识,又浅薄得可怜。

他们只听闻这批货运的是天价奢品,便铤而走险设伏劫掠,却全然不懂固态可可糖的矜贵。

不知道可可糖最倚重冷链冰块保鲜,盛夏时节一旦耽搁路途、冰料损耗,稍经磕碰摔落便会融化变形。

这般品相尽毁的可可糖,早已没了精品售卖的价值,就算低价倾销,也找不到愿意接手的上流买家。

寻常平民、清贫乡绅,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百英镑一盒的珍罕糖果,别说品鉴囤货,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尝都未尝过。

由此便能断定,动手的不过是一群眼界狭隘、只图横财的底层匪类。

顺着这层往下推,泄露消息的内鬼,身份也大致有了轮廓。

绝不会是府中核心管事、贴身亲信,更不会是参与货品筹划、打包分装的内层人。

多半是车队的车夫、外围的杂役、或是外围跑腿的底层下人。

这类人身份低微,能打探到车队出发时辰、北上路线、载货贵重这些表层消息,足以给盗匪通风报信;却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分不清真假伪装货箱的区别,更不懂固态可可糖的娇贵特性与冷链规矩。

只知有贵重货物可劫,却不知货的门道,刚好解释得通今日所有蹊跷。

威廉放下酒杯,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霾。

官匪勾结、外围泄密、内鬼潜藏、商路隐患……一桩桩叠在一起,看似只是一场货运遇袭,实则牵扯出北方沿路吏治崩坏、自家内部防线松动的大问题。

再过一周,他便要与伊莎贝拉动身北上苏格兰,一路恰好要途经柴郡、兰开夏郡这片地界。

一路上有公爵府、侯爵府的正规护卫队随行,安危自然无虞,这从不是他焦虑的重点。

兰开夏郡的治安官更不被他放在眼里,这周之内,就会让他尝尝知道贪心不足的苦果。而那批胆大妄为的盗贼,有了治安官那边的线索,也并不愁揪不出来,严加惩治。

他真正耿耿于怀的,是怕在伊莎贝拉面前落了颜面。即便今晨伊莎贝拉面上淡然,半句苛责也无,全然信他能妥善处置,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约翰表哥,这回开心了!”威廉懊恼地用力挥了下拳头,一想到今晨约翰嘴角的笑意,就愈加暴躁了几分。

“哼!”威廉门清约翰的小心思。

约翰刚刚在私底下丢了脸面:发现自己一直被菲利普.哈伍德蒙骗,又发现未婚妻尤菲利亚偷偷去寻伊莎贝拉求情,一桩一件都是纰漏。

如今约翰见他这边也出了意外,自然心里平衡了不少。

威廉一边整理自己略显散乱的衣襟,一边嗤笑:“伊莎贝拉就是太心软了,假装不清楚内情,半个字都没追究约翰。”

他走回书桌前,提笔给兰开夏郡郡督提笔写信,心底掠过一声冷笑:有没有用,不重要,总要走一下流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