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伊莎贝拉正式搬入位于圣詹姆斯广场的联排别墅。
这是属于她这位女侯爵的独立府邸,不再依附加德纳家的屋檐,从此有了自己的社交主场与行事天地。
两日筹备,门庭肃整。5月10日,按照社交惯例,第一日宴请的是伊莎贝拉最核心的盟友与至亲圈层。
随着德文郡公爵府、斯宾塞伯爵府、菲茨威廉伯爵府的贵客相继莅临——或夫妇同来,或携继承人与核心子嗣出席。
这些顶级世家的站台,为伊莎贝拉女侯爵的身份与地位,做出了最无可辩驳的公开确立与证明。
宴厅内灯火璀璨,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尽是世家礼数与优雅分寸。
宴会中场,德文郡公爵以欣赏画作为名隐晦邀请伊莎贝拉一叙。
伊莎贝拉自然不好拒绝,好在宴会有福尔摩斯留下周全,还有达西和菲兹威廉上校帮忙接待。
两人站在一幅勒布伦的《午后游园》之前,一时寂静弥漫在挂满画作的走廊。
德文郡公爵背手而立,目光落在画布之上,出言赞叹:“勒布伦的画作确实笔法细腻,色彩柔和,看来女侯爵也很喜欢法国宫廷画师的画作。”
伊莎贝拉不太确定公爵找到她的缘故,谨慎地回复:“不瞒公爵,我对艺术的鉴赏多是这两年所学,还差的太远。”
德文郡公爵意外地转身看了她一眼,想来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诚实。
“嗯,我那里有幅《凡尔赛玫瑰》,倒是与你这宅邸的装饰颇为搭配,不如就送给女侯爵赏玩吧。
一幅法国宫廷画,可不是简单的金钱的价值。
伊莎贝拉可不想要接下有毒的蛋糕,浅笑拒绝:“无功不受禄,公爵阁下艺术品鉴赏能力居高。是整个英伦众所周知的事情,而我不过是个初学者。公爵若是允许,不如下次我去公爵府拜访时,借我欣赏一番就可以。
德文郡公爵暗叹伊莎贝拉果然敏锐,却锲而不舍地回道:“又如何会是无功不受禄呢?我这里边有一件紧要的棘手事情,想要拜托你。”
“公爵做不成的事情,我必然也是没有办法的。”伊莎贝拉才不接受对方给的高帽。这会儿她已经猜到了‘棘手的事情’,九成九是有关威廉的私事,她不想沾染半分。
德文郡公爵却好似没有收到伊莎贝拉的拒绝之意,自顾自地说着:
“女侯的婚期大约会是在秋天吧。最好的年华,缔结婚约,为家族延续可喜可贺。可是,女侯爵自己幸福,却不要忘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啊。
威廉一直不肯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甚至连安排相亲认识年轻的贵族小姐也不愿意。这实在让我这个老父亲忧心不已。“、”
伊莎贝拉沉默了,暗自吐槽对方可恨的道德绑架,将自己逼到了夹角。
她沉默片刻后,给出自己的合理解释:
“公爵阁下,我明白您的忧心。
我与威廉确实是挚友,我们可以谈事业,谈喜好,谈为人处世的道理,乃至时局政情,无话不谈。但男女有别,有些边界,必须恪守。
我可以与他论尽世间事,唯独不能涉入他的感情与婚姻。劝婚一事,恕我不能从命——这已经越界了。”
公爵脸色微沉,没有就此罢休。
他完全转过身来,深蓝色眼眸透出一抹锐利的荧光,突然淡淡抛出一句:
“女侯爵,你觉得,他这般抗拒婚事,是在报复我吗?”
话语言简意赅,但是意味深长。
威廉是在报复公爵,让他幼年的时光活在三人行的扭曲关系里吗?还是在报复公爵放任乔治亚娜夫人的枯萎死去?
伊莎贝拉没有接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毫不退缩地看向那双与威廉相似的眼眸,避开了所有隐晦的症结,只给出一句最客观的评判:
“公爵阁下,某种意义上,威廉其实更像您。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事,便不可更改。”
公爵沉默了一瞬,移开目光,声音愈加低沉沙哑:“所以你要袖手旁观,看他孤独终老,痛苦一生吗?”
伊莎贝拉蹙起了眉头,沉吟片刻,没有接受他的道德报价。
“公爵阁下,一个人一生无论如何选择,都会经历一段痛苦,有人长有人短。往往一生走完,也未必清楚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正确。但至少他现在并不孤独,也不痛苦。”
烛火摇曳,映得公爵面容明暗交错。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呼啸而过——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如今已是女侯爵,身份匹配,你可愿嫁给威廉?
他几乎要追问:你可知晓,他心底对你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慕?
但最终,德文郡公爵还是压下了所有失态的冲动。
他咽下喉间的涩意,哑着嗓子,求教道:
“作为威廉最亲密的挚友,我郑重问询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威廉究竟喜欢什么样的淑女?
我该为他寻找什么样的贵族小姐,才有可能真正走进他的心,打开他的心扉?”
伊莎贝拉静静地看着他,诚恳地摇摇头:“公爵阁下,威廉并不是一个注重外表的人。我想,他更期盼的是灵魂的契合。
实不相瞒,在这样的问题上,我的答案天真又梦幻。每个人爱上的,从来都只是他心底最最契合的那一个,却不是别人嘴里‘好’的那一个。
话音落下,不待公爵回应,伊莎贝拉微微欠身,行过告退礼,转身便走出了画廊。
她走出两步后,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即使是高贵如公爵您,也是如此。您所爱上的,绝不是世俗所认为最好的那一个。”
长廊里只留下德文郡公爵一人,僵在原地,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狼狈与苍凉。
伊莎贝拉刚转过画廊尽头的雕花拱门,便迎面撞上了快步走来的威廉。
他猜到公爵怕是要寻伊莎贝拉做说客,担心公爵用身份、权势和人情施压,因此匆匆赶来。
“怎么样?他是不是为难你……”
伊莎贝拉赶紧截断威廉的话头,笑着开玩笑道:
“威廉,我刚刚拒绝了公爵送的一幅《凡尔赛玫瑰》,现在想想我都心痛。你赶紧陪我回大厅喝点饮料压压惊。”
走廊拐弯处,德文郡公爵悄悄停下脚步,听着伊莎贝拉完美化解了威廉的难堪,稳稳接住了他的温柔。二人说笑着,步履轻快地穿过长廊,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