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海德公园草木新绿,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步道上游人疏疏落落,正是说些私密话语的好时候。
菲茨威廉伯爵夫人早已等在僻静的林荫下,见伊莎贝拉走来,先上前一步,笑意盈盈。
二人亲切地相互颔首致意。
“赫特福德女侯爵,日安。”
“日安,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亲热地挽起伊莎贝拉的手掌,轻笑着恭维:
“说起来,我还未曾正式向你道贺。伊莎贝拉女侯爵,恭喜你晋封女侯爵,实至名归。”
伊莎贝拉并没有拒绝伯爵夫人的亲近,右手搭上她手背,笑着回应:
“劳夫人挂心,实在不敢当。我本想举办一场宴会邀请夫人等好友,只是赫特福德的庄园尚未交接,伦敦的府邸也还在整修,等一切布置妥当,我必定正式发帖,恭请夫人莅临。”
伯爵夫人轻轻颔首,顺着好友的话题接了下去:
“说起来,多亏了你和达西,让菲茨威廉去利物浦散了散心。他回来之后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也不再一心想着回半岛战场,我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他能安定下来,自然是再好不过,”伊莎贝拉淡淡应道,“我们这些亲朋好友也都放心了。”
她心里清楚,菲茨威廉那家伙所谓的沉稳下来,怕是为大家长们编的好戏到了“最关键”的剧目。
瞧着伯爵夫人的神色,她只需静待有关简爱的话题到来。
两人顺着湖边的小路缓缓而行,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投喂了几只在湖边踱步的天鹅。
伯爵夫人一边撕开手中的面包,一边状似忽然想起一般,随意说道:
“对了,菲茨威廉这次在利物浦,正巧遇上了你派去打理事务的简爱小姐。我听闻,这位小姐是你信任之人,在你身边协助办事,已有近一年光景。你素来识人通透,想来是位颇为妥当体面的姑娘?”
伊莎贝拉不在意地点点头,向湖中抛了些食料,笑称:
“这事儿我确实听简爱小姐说过了。她是我身边得力的助手,负责许多重要事务,是一位值得信任与尊敬的小姐。”
“哦?不知这位简爱小姐出身如何?”伯爵夫人略显急迫地追问,又笑着补了一句,“哈哈,我就是好奇,女侯爵会聘请怎样的一位小姐。”
伊莎贝拉并未深究,只据实以答:
“简爱小姐来自约克郡,父亲是当地一位清贫的圣公会牧师,母亲原也是小绅士家的女儿,只可惜双亲早逝,舅舅也因伤寒病逝了,家中并无其他亲近的亲眷。”
她笑着看向伯爵夫人,又补充赞叹道:
“她自洛伍德慈善女子学校毕业后,便被我聘在身边至今。是个性情温和安静的小姐,品性与规矩都极妥当。”
伯爵夫人听着伊莎贝拉的描述,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眨了眨眼,状似随意地追问:
“想来简爱小姐,必然是位貌美的可爱姑娘,也许日后我还能为她引见几位优秀的单身绅士。”
伊莎贝拉微微挑眉,心中瞬间了然。
想起菲茨威廉从前偏爱明艳娇美的类型,再想起那位即将嫁入霍华德府,风头十足的布莱克利小姐,她当即明白了伯爵夫人这番话中的未尽之意。
这位母亲,是当真怕了美艳张扬的女子,误以为简爱也是这般模样。
伊莎贝拉主动挽住伯爵夫人的胳膊,倾身靠近,轻声耳语:
“说实话,简爱小姐并非时下英伦推崇的美貌小姐,肤色略显苍白,眉眼沉静,是一位如同我表妹玛丽一般文静自持的淑女。”
字句用得隐晦,并没有丝毫的贬低之意,却也让伯爵夫人了然简爱并非她所担心的美艳动人类型。
伯爵夫人听罢,默默点了点头,像是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落了地。
接下来的漫步闲谈间,二人从天气、艺术、美食,聊到上流社会的八卦,她都再未提及半句与简爱相关的话题。
半小时后,二人行至车马处,即将登车告别之际,伯爵夫人忽然停下脚步,轻声感慨:
“我从前便瞧得出,你是个极有主见、极有能力的姑娘,将来必定不凡。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你竟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做出了太多女子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成就。”
她踌躇几秒,终究还是坦诚了为人母亲的期许:
“实不相瞒,我一直希望菲茨威廉能寻一位有主见、行事有章法的姑娘为妻。
倒并非非要门第多么显赫、嫁妆多么丰厚,只是他终究是次子,仕途本就没什么倚仗,我也再不愿他上战场搏命。
若是能有位自身有见识、或是家中父兄可略作帮衬的淑女,他日后的日子也能安稳轻松许多。”
说到这里,伯爵夫人隐晦地望了伊莎贝拉一眼,心底暗暗叹息,儿子终究没有那样的福气。
伊莎贝拉只作未曾察觉,略一思索,先委婉打趣道:
“缘分一事,本就奇妙难料。当初初识菲茨威廉上校时,我们这些朋友还都打趣,说他日后多半会寻一位嫁妆丰厚、或是容貌出众的小姐。”
随即,她抬眸看向伯爵夫人,真诚地感慨道:
“只是历经许多事才渐渐觉得,一位绅士若能娶到可令他心神安宁、日子平和安稳的淑女,已是世间难得的幸事。”
春风拂过枝头,叶片沙沙作响。
伯爵夫人没有再说话,只轻轻颔首,眼底已然透出几分释然与默许。
马车缓缓驶离海德公园,伊莎贝拉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行至半路,车外忽然传来随行护卫压低的禀报声:
“侯爵,菲茨威廉上校骑马追上了马车,请求与您一见。”
伊莎贝拉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抹无奈又了然的淡笑,在心底轻轻一哂:
那家伙,真是半点儿也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