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指针落在七点整时,詹姆斯.福尔摩斯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艾尔文俱乐部的前厅。
他一踏入前厅,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位绅士都不自觉停了下来。伊莎贝拉立刻迎上前,态度自然。
艾伦.卡梅伦一见是他,立刻也笑着凑上来,半点不见外:“詹姆斯,你是来接夏洛克的?正好,我厚着脸皮跟你们一道去府上吃顿晚饭!我可听杰拉德说了,你府上换了厨师,不愧是要结婚的人。”
福尔摩斯看着眼前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家伙,只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你啊。走吧。”
一行人刚要迈步,艾伦随口回头,看向塞缪尔和菲茨威廉:“你们不一起走吗?达西已经回府了。”
菲茨威廉连忙打圆场:“我和塞缪尔这几天都暂住在俱乐部,就不跟你们一道了。”
空气莫名静了一瞬。
塞缪尔新婚才两个月,竟住在俱乐部——知情的几人心里都清楚这其中的微妙。
伊莎贝拉垂着眼,假装整理袖口的蕾丝,权当没听见,眼睛忽然滴溜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在艾伦的口袋上。
那里平平瘪瘪、空空荡荡,一看就知道——筹码早输得一干二净。
她眼底飞快掠过狡黠的坏笑,这才慢悠悠开口:
“艾伦,你刚才不是还在打牌吗?需不需要先去账房换一换筹码?我和福尔摩斯可以等你一会儿。”
福尔摩斯听着伊莎贝拉这副无辜又好心的口吻,视线只轻轻一扫艾伦的口袋,便落回她脸上,唇角弯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她那点小小的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艾伦的脸瞬间僵住,尴尬得轻咳一声,慌忙摆手:
“不用不用,明天……明天我还要过来玩,就不麻烦兑换了。”
马车碾过夜色,平稳地向前驶去。
艾伦心里还记着方才被挤兑的仇,目光落在伊莎贝拉单薄的身形上,忍不住开口挑衅:
“我说夏洛克,你这身子也太瘦小了。真要丢到战场上,怕是撑不了一刻,纯属白给。”
伊莎贝拉只到福尔摩斯胸口的身高,本就是她一大痛点。艾伦这番话,成功惹来她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白眼,懒得跟他废话。
艾伦得寸进尺,仗着自己久经战场,语气带着直白的轻视:
“难道我说错了?你的腿,还没我的胳膊粗。真被一群敌人围住,你能怎么办?”
伊莎贝拉轻笑出声,说出的话理性又冷冽:
“单论武力,我的确没有胜算。所以真到那一步,只会用最有效的法子——火药包。杀伤范围两到五米,足够杀敌,也能让更多敌人失去战斗力。”
她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微微倾身,声音轻淡却刺骨:
“杀一个不赔,杀两个,就赚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艾伦浑身一冷。
他虽多负责后勤,却也见过尸山血海,比谁都明白——
这不是漂亮话,是绝境里最冷静、最狠的生存法则。
福尔摩斯自始至终没出声,只在这时淡淡抬眼,不轻不重警告地看了艾伦一眼。
没有怒意,没有呵斥,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不准再挑衅她,不准再拿她开玩笑。
艾伦瞬间乖乖闭紧了嘴。
七点十五分,马车抵达福尔摩斯府邸。
三人同老管家亲切问候过后,伊莎贝拉便借故上楼更衣。
艾伦倒没觉得稀奇,只当夏洛克本就暂居此处;福尔摩斯则先去书房收好公文包。
起居室里很快只剩艾伦一人。
他百无聊赖地陷进软垫沙发,长腿大大咧咧交叠,靴跟轻轻磕着地毯,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壁炉台上的黄铜摆件,一副被杰拉德看见必定要挨训的闲散模样。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轻柔的丝绸裙摆声缓缓靠近。
艾伦下意识抬眼——
门口立着一位黑发黑瞳、容貌极出挑的少女。
一身燕麦色丝绒长裙,温婉干净,可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明晃晃的狡黠,正含笑望着他。
那一眼,美得他大脑瞬间空白。
艾伦像被烫到似的,“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蹿起来,手忙脚乱抚平马甲、扯正领结,连耳尖都羞得发红。
他刚才那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样子,全被这位美貌少女看了个正着。
他窘迫得话都不利索,慌忙躬身:
“抱、抱歉,小姐!我……我不知您会进来,是我失仪了!”
就在这时,福尔摩斯从伊莎贝拉身后缓步走入起居室。
他一眼就看见艾伦涨得通红的脸,心底暗自嗤笑一声——
这家伙,又是一看见漂亮小姐就慌得不成样子。
伊莎贝拉始终笑而不语,把主场交给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含笑正式介绍道:
“贝拉,这位是我的世交好友,艾伦·卡梅伦少校,杰拉德的亲弟弟。”
随即,他转向早已呆若木鸡的艾伦,淡淡开口:
“艾伦,这位是我的未婚妻,伊莎贝拉·加德纳女爵。”
艾伦浑身一震,连忙以标准的绅士礼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对方是女爵,是詹姆斯的未婚妻,更是杰拉德特意嘱咐他要交好的人,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Lady 伊莎贝拉,很高兴认识您。”
伊莎贝拉这才轻轻颔首,用温柔的语气说出一句震惊艾伦的笑语:
“艾伦少校不必多礼。您方才,不是还夸我又瘦又小,上了战场怕是活不下来吗?”
福尔摩斯府邸的晚餐丰富又美味,可惜艾伦全程魂不守舍。
他的目光总不受控制地落在伊莎贝拉身上,心底的震撼迟迟不散。那个能说出“杀一个不赔、杀两个赚”的夏洛克,竟就是眼前端庄温婉的加德纳女爵。
他终究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
“……夏洛克?”
伊莎贝拉握着餐叉的手微微一顿,提醒道:
“我并不介意你喊我什么,但我有义务提醒你——千万不要用错了场合。”
艾伦下意识先看了福尔摩斯一眼,不用问也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情,根本不必多问。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低声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莎贝拉抬眸看他,讶意看向他,仿佛他问了幼稚的问题。
“自然是为了方便。就像你在战场上,难道还要像在宴会厅里那样端着绅士的架子走路吗?一切,都只为现实服务。”
艾伦沉默片刻,又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伊莎贝拉直接道明核心:
“因为我们今后要打交道的地方太多。你是福尔摩斯家的世交,也是我在军方这条线上很重要的一环。大家把话放在明面上,往后合作,才更方便。”
艾伦下意识点头附和,也选择直白交底:
“杰拉德特意交代过我,让我跟你这边尽早搭上关系。未来军队军需品供应更容易让我出功绩。”
伊莎贝拉放下餐具,富有压迫的眼眸紧紧锁定他:
“我不想听杰拉德准将想要什么。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怎么做。”
艾伦当场就被镇住了,求助似的猛地看向福尔摩斯,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
你未婚妻这么厉害你知道吗?这合适吗?
福尔摩斯只是淡淡抬眼,不带半点玩笑:
“贝拉在等你的回答。”
艾伦望着眼前貌美却气场凌厉的伊莎贝拉,不知怎的,竟鼓起勇气,没有敷衍。
“我不想只靠着军需对接、靠着家族关系往上爬。我想真刀真枪地站在战场上,靠自己拼出功绩。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伊莎贝拉对此并没有半分意外,只平静地看着他:
“你现在是少校。若是和平时期,想单凭战场厮杀升到准将,至少要熬十五到二十年,经历十到十五场硬仗,且每一次都必须活着回来。
如今是对法战争最胶着的阶段,仗多、晋升快,你运气再好、再能打,也至少要在前线拼上五年。”
她一针见血:
“你可以赌命,但卡梅伦家族赌不起。你是家族的一份子,不是孤身一人的雇佣兵。
你知道威灵顿伯爵,阿瑟·韦尔斯利中将吗?”
艾伦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军人本能的敬佩:
“当然知道!他早年在印度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又在伊比利亚半岛率军对抗法军,是现在战场上最受瞩目的将领之一。”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淡淡追问:
“那你,具体研究过他的晋升之路吗?”
艾伦一怔,一时语塞。
他确实并不特别清楚。
伊莎贝拉没空给他上课,听他喊口号,直接下令:
“艾伦少校,回去把他每一次晋升的原因、负责的任务、真正靠的是什么,全都研究清楚。弄明白之后,再来跟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