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伯爵的马车驶入诺森伯兰庄园时,初夏的暮色还不曾漫过整片草坪。
摄政议案在伦敦拉扯数月,尘埃总算落定。他一路风尘未洗,甚至未回房更换常服,便径直踏入书房,让人立刻请来了继承人阿拉斯泰尔和维奥莱特。
厚重橡木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壁炉木柴轻燃的声响。
格雷厄姆伯爵肃穆站于书桌之后,简短地将此行的官方成果告知二人:
“各方拉扯数月,最终摄政议案还是按既定章程推进——国王陛下已没有康复的可能,摄政王殿下正式主理国政,只是内阁和党派内部考虑到殿下的性情和以往言行,对独立册封权和财政权进行了限制。”
维奥莱特垂首聆听,一身浅绿长裙衬得气质沉静,然而眼眸里闪烁的兴奋比壁炉里的焰火还要炽烈。
她抬眸看向父亲,并没有谦让兄长,开口便是功利性极强的直白问题。
“摄政一案,总算定了!托利党大获全胜!福尔摩斯作为老国王的亲信幕僚,这次权力交割后,职位是否有所变动?”
听着女儿锋芒毕露的话语,望着她野心弥漫的双眸,格雷厄姆伯爵疲惫地坐进皮椅,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一次,詹姆斯.福尔摩斯比任何人走得都稳。他既是国王陛下信重的幕僚,又在此次摄政过渡中分寸不失,如今连摄政王殿下,也对他多有倚重。能在新旧权力交替间两头站稳,这份眼光与定力,整个伦敦也找不出几人。”
维奥莱特浅笑着分析:“他向来运筹帷幄,善于夺得先机。看得准,走得稳,从不轻易站队,却总能站在最不会出错的一方。”
瞧着女儿嘴角勾起,仿佛确认手中底牌依然强劲的模样,伯爵忍不住暗自轻叹,自己是否过于骄纵了她的行为和野心,让她锋芒太盛,缺乏贵族行事的迂回隐晦。
阿拉斯泰尔对于妹妹的强势早已习以为常,随后开口:
“摄政王殿下之前政治倾向偏向辉格党,这次大权在握,可会在后续的内阁组建和上议院议题上倒戈?”
格雷厄姆伯爵抬眼看向自己的继承人,耐心教导,句句切中要害:
“不会。殿下如今已不是昔日的威尔士亲王。当下英法战事正烈,国家安危压过一切党派偏好,他比谁都清楚,维系军心、稳住国库、凝聚朝野,只能沿用陛下多年来倚重托利党的既定方略。”
维奥莱特若有所思地接话道:“一旦殿下骤然倒向辉格党,内阁震荡、军心浮动,前线战事便会最先遭殃。”
阿拉斯泰尔缓缓颔首,已然明白了未来数年的朝堂基调。
“是的,王室的统治根基,绝不能赌在党派倾轧之上。
殿下会维持中间路线,用托利党稳大局,以辉格党做平衡,这是唯一能保全王权、保全国家的选择。”
阿拉斯泰尔眉头微蹙,又抛出了一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既然殿下的册封权已受议会限制,不可随意授爵,那为何……那个加德纳家族,却能在此时破例获封世袭从男爵?”
格雷厄姆伯爵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显然对儿子的敏锐颇为满意。
“自然是因为这家族在最恰当的时候,让“炼糖新法”出现,不但展现了对殿下的忠诚,还缓解了殿下的财政,更不用说那法子切实是有利于民生的举措。”
“所以这个“炼糖新法”是真的?”维奥莱特惊讶不已,“报纸上可是特意写了‘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的名字,难道不是这位小姐与殿下……”
伯爵朝一对儿女摇摇头,“王后陛下和卡罗琳王妃都已经赏赐了这位小姐。而炼糖新法之前已被德文郡公爵府,以两万英镑抢先买下非独家使用权,证实其可行性。”
维奥莱特眉心微蹙,依照社交圈内众人一贯的行事逻辑,脱口而出:
“既然手握如此关键的方子,那位加德纳小姐,必定在各大家族间周旋得利、风头正盛吧?我们也许可以……”
格雷厄姆伯爵看着女儿眼中毫不掩饰的锋芒与算计,轻轻摇了摇头。
“她只与德文郡公爵府做过一次交易,获利两万英镑。自那以后,便将炼糖新法的全部权益,尽数交予了摄政王殿下。”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自受封至今,这位加德纳小姐几乎游离于伦敦名利场之外,从未踏足过一场贵族宴会与沙龙。
行事低调,隐于幕后,让人抓不到她半分把柄,更无人会将她视作威胁。也正因如此,她在伦敦的风评,反倒安稳又体面。”
伯爵的话,字字都在敲打锋芒太露的女儿。
却见维奥莱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嘲讽的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书桌上方悬挂的家族纹章。
“骤然攀高的商贾之女,根基浅、眼界小,自然只能靠着低调退让自保,用隐忍掩饰骨子里的怯意。”
说到这里,维奥莱特垂眸,轻轻拂过衣袖上代表贵族身份的金线纹饰。若是换作她,出身尊贵、根基深厚……
她绝不会将到手的滔天利益拱手让人,更不会在最风光时藏起自己。她要站在最耀眼之处,要人人仰望,要将一切牢牢握在掌心。
至于隐于暗处、收拳退让?不过是弱者无可奈何的自保罢了。
伯爵看着女儿毫无悔悟的模样,心底只剩沉沉无奈。他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儿子先行退下,随即将此次伦敦之行,那个最为惨淡的结果,坦然道出。
“我与福尔摩斯,在怀特俱乐部前后深谈了四次。”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维奥莱特的脸色,也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前三次,我都在为你争取拖延,但最后一次,我得到了最终答复。关于你的财产监护权——他态度十分明确,会在最短时间内,彻底、干净地完成所有交接。”
他没有绕弯,也没有给女儿留下半分自欺的余地。
维奥莱特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一直以为,外公的嘱托、家族的羁绊、多年的照拂,是牢不可破的联结。
她以为詹姆斯会一直在她的人生里,以守护者的身份存在,顺理成章地等待,成为她最终的归宿。
这不是空想,是这个时代最合理、最稳妥、最被所有人认可的安排。
可现在,他要抽身了。
她稳住声线,维持住格雷厄姆伯爵家小姐与生俱来的骄傲:
“监护权一年前本就该移交。我已成年,能打理自己的产业,不必再依附任何人。”
伯爵看着女儿强装的镇定,轻轻摇头:
“我不是在说你的能力。我是在说,詹姆斯.福尔摩斯这一次,是彻底退出你的人生。”
维奥莱特攥紧裙裾上蕾丝的手掌,青筋毕露,嘴唇微颤,却依旧一言不发,倔强地不肯流露出半分脆弱。
是的,她本以为哪怕最终她的最终归宿并不是他,他也会一直都在。
格雷厄姆伯爵望着女儿强撑的骄傲,毫不留情地开口,直直刺向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你此刻的不甘与愤怒,是在恨詹姆斯.福尔摩斯竟敢拒绝与条件这般优渥的你产生交集!
还是在恼,格雷厄姆家族从此失去了他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靠山与助力?”
这个维奥莱特根本分不清答案的问题,令她脸色大变,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她无法做出回答,却也不示弱,而是选择用反问避重就轻:“为什么?父亲,他没有给出合理的理由吗?”
伯爵揭破女儿隐秘的算计已是极限,终究没有将那句最刺骨的真相和盘托出。
他只留下一句简单却沉重的话:
“詹姆斯只是说,他的人生道路,与你想要的,从不是同一条。”
维奥莱特眉头微蹙,不由自主地下了结论:
福尔摩斯是感到冒犯,感到屈辱,才会这般决绝地,斩断与她所有的牵连。
因为他看穿了她心底的盘算——将他视作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之一,视作可以倚靠的跳板与助力。
伯爵当日确实接受了福尔摩斯的安排,但心底还是盼着女儿能够凭借自己手段,让对方松口。
“福尔摩斯六月二十日到达,届时会带着律师和全部文件。对于你想要平静的接收,还是计划再尝试一次,我都没有意见。”
书房陷入沉默。
维奥莱特站在原地,骄傲、不甘、挫败,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在心底翻涌。
她不愿承认,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并非对他毫无动心。
只是那份动心,被她的高傲包裹,被她的笃定掩盖,被她“他理应属于我”的认知,轻轻压在了最底下。
许久,她抬眼,目光依旧清冷而坚定,仍然是那个骄傲的维奥莱特.格雷厄姆。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给他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交代。但我不会低头,不会纠缠,不会放下我的自尊。”
她微微一顿,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若他心已决,路已选……我绝不会勉强。”
格雷厄姆伯爵长叹一声,终是不再多言。
窗外暮色渐深,风掠过庄园树梢,将远方伦敦的气息,悄悄送到了诺森伯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