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房的空气里浮沉着烟草醇厚的香气,混着雪松熏香的气息,将窗外的暮色隔绝得干干净净。
伊莎贝拉陷在宽大的真皮扶手椅里,深色长礼服的衣摆垂落,恰好遮住靴筒上不慎蹭到的一点泥灰。
金银双色怀表在她的掌心被来回摩挲,漂亮的纹路,在壁灯的光线下静静流转。
她微微阖着眼,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方才与摄政王相对的画面,正无声地在脑海里铺展。
摄政王指间夹着雪茄,烟圈袅袅升上半空,落进头顶水晶灯的光晕里。
他没急着说正事,反倒饶有兴致地绕着她踱了半圈,目光落在她理得一丝不苟的领结上,低笑出声:
“这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打扮,倒真有几分牛津郡少年郎的英气。加德纳家的小姐,私下里竟这般调皮。”
伊莎贝拉配合地行了一个绅士礼,还原地转了个圈儿。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脖颈上的领巾,好似一位期盼获得长辈关注的少年,满眼崇拜的,想要得到肯定。
“殿下,您也觉得我这样有点帅气吧。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不过您一定要帮我保守秘密啊!”
摄政王朗声笑了,眼底满是纵容的玩味,指尖轻点了点她,“如果不是帮你保守秘密,我就不会给你写布鲁克斯俱乐部的介绍函。”
他惬意的坐到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伊莎贝拉也坐下,两人一起聊了聊,关于建筑和室内装饰的轻松话题,得知他有了未来重新装修布莱顿行宫的打算,伊莎贝拉,还献宝似的将自己提前设计的两三张东方风格壁纸图案分享。
经过一个小时轻松惬意的畅聊,摄政王乔治才想起今天的正题,状似随意地提起温斯顿:
“说起来,温斯顿.格兰特倒算通透,主动献了子爵府炼糖厂三成股份,还巴巴地求着要替王室拓展产业。说起来,这事儿还是你当初点醒他的吧?”
“殿下,这世上什么事儿都瞒不了您。”伊莎贝拉非但没回避,反而轻笑一声,坦然点头:“温斯顿勋爵可狡猾了,拐弯抹角地想求方子的使用权,还拿诺福克公爵府来逗我,说他们家底厚,能出的价钱,比德文郡公爵府还要大方多了。”
听到伊莎贝拉用“狡猾”形容温斯顿.格兰特,摄政王差点喷笑出声,慢悠悠地弹掉雪茄上的灰烬,“温斯顿勋爵没骗你,诺福克公爵确实会愿意出大价钱。”
伊莎贝拉坚定地摇了摇头,“可是我已经送了您,您还慷慨地册封了加德纳家族爵位,那是您的东西,我怎么还能处置呢?”
她自信满满地继续说道:“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他怎么那么笨。我就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与其求我,不如直接向殿下效忠,为王室分忧,远比求我有用得多。”
“你倒是通透,半点不贪念那些好处。”摄政王缓缓吐出烟圈,白烟袅袅散开,愈加满意了几分,随即倾身向前,主动分享秘密:“诺福克那老家伙,一直跳脱得很,方子的使用权我早晚会给他,但不是现在,至少得等两年,先给他个教训。”
伊莎贝拉睁大眼睛,露出感同身受的模样,同仇敌忾:“原来他惹殿下不高兴了!那我回头就告诉店里的人,精油和可可糖都不卖给他家!”
“哈哈...哈哈...”摄政王忍不住大笑起来,摸了摸伊莎贝拉的额头,“真是个孩子想法。你不必这样,否则显得咱们太小气了。”
伊莎贝拉点点头,从善如流,“我都听殿下您的。”
她笑着拿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又赶紧汇报道:“殿下,说起来,温斯顿勋爵被我点醒后,还非要把伯明翰附近的百亩土地送给我,说是谢礼呢。”
“那你就收下好了。他这次得了好差事,就应该好好谢谢你。”摄政王不在意地摆摆手,区区百亩土地并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他倾身靠近伊莎贝拉故作神秘地小声说道:“我之前选了他们家的塞缪尔作为‘内政部次官’的候选人,确实有点本事,任命书已经就绪。他们家好好感谢你是应该的。”
伊莎贝拉一愣,喃喃重复:“内政部次官,那是什么职位?殿下,那是内政大臣的秘书吗?希望他能够给殿下帮上忙呢。”
摄政王摇摇头,确认伊莎贝拉对掺和政事没兴趣,于是顺着她的意思,赞同道:“没错,伊莎贝拉,你说的对,确实是内政大臣的得力助手。”
随即,伊莎贝拉狡黠一笑,“殿下,好土地不好买,我当时确实没有拒绝,但我可不能白拿他的。我同他说,要按市价算钱。我怕拿人手短,万一他想从我这儿打听殿下的事,我可没法子推脱。”
摄政王摇摇头暗叹伊莎贝拉太过单纯,不会处理这般复杂的人情往来,其他和他有来往的人都借机找别人敛财,忙着牵线搭桥呢。
好在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倒也没有得罪人,未来大不了自己多护着加德纳家族几分。
他心情大好地顺口提点:“加德纳家最近两年先不要换宅邸,有大的动作。蔗糖利润巨大,不少人盯着你们呢。”
伊莎贝拉感激涕零地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
雪茄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不等应声,便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口,深色常礼服衬得身姿利落,头上带着礼帽,正是换上男装的爱丽丝。
她瞥见摄政王和伊莎贝拉亲近的距离,眼皮一跳,微微躬身,低声提醒:
“殿下,考文垂歌剧院那边,赫伯特夫人已经候着了。”
“哦,差点忘了这一遭。”摄政王轻笑一声,随手将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起身时理了理衣襟,瞧着伊莎贝拉完全没明白爱丽丝用意的模样,忍不住又笑出声。
爱丽丝这是吃赫伯特夫人的醋,想要利用伊莎贝拉捣乱几分,可惜这小丫头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呢!
”伊莎贝拉,你瞧瞧爱丽丝这身怎么样?是不是一点也不比你男装差。”
伊莎贝拉早已跟着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爱丽丝,见对方虽是男装打扮,却依旧身姿端方、礼数周全,认同地点点头。
“费茨杰拉德小姐这般模样,倒比许多年轻绅士还要英气几分。”
爱丽丝闻言,只是垂眸浅浅颔首,并未多言,依旧是一副沉稳内敛的模样。
“行了,我该走了。下次见,伊莎贝拉小姐。”摄政王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好似家中长辈一般,回头叮嘱,“出来溜达溜达没什么,可不许被那些勋爵们骗了去,男人都爱说谎骗人。”
记忆到此为止,伊莎贝拉缓缓睁开眼,食指落在怀表的表扣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
格兰特家的人情,摄政王的满意和青睐,最重要的是那两句提点。
一举三得,足够了。
俱乐部外渐渐聚集越来越多的绅士,牌桌的洗牌声、酒杯的碰撞声、谈笑风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伊莎贝拉见约定的时间到了,快步走出雪茄室,透过栏杆,正好瞧见威廉一身深灰色常礼服,正等在靠近入口的回廊,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没好气地轻声斥责:“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连布鲁克斯都敢混进来。”
“哎呀,我刚刚见了那位。我自己哪敢选这里!”伊莎贝拉讨好地笑笑,“我可是巴巴等你来救人呢。”
威廉志得意满地把玩了两下怀表,在注意到伊莎贝拉身上带着他送的怀表后,心情大好,正要开口,身后一道轻佻的声音响起。
“哈廷顿侯爵阁下,下午好啊!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呢?这位俊美的绅士是谁?怎么没见过?”
伊莎贝拉回眸,嘴角微微抽搐。
爱德华.霍华德,诺福克公爵幼子,与她曾经在歌剧院有口角的家伙!
摄政王刚刚提到的,因为没有蔗糖精炼新方子,而注定要亏钱的诺福克公爵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