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小姐们的沙龙活动,无外乎就是那么几个安全的主题,文学、音乐、服饰和花木,还有最吸引人们注意力的八卦。
玛丽即将出版的第二本小说,自然成了这次沙龙活动最先被关注的话题。
面对安妮和乔治安娜的追问,玛丽不好意思地低声表示:
“确实已经和出版社签了约,新故事是关于贵族小姐和商人的故事。”
乔治安娜立刻追问:“所以就是像你上一本那样写阶级差异吗?”
玛丽笑着点头,却不肯多说细节,只含糊道:“加了点战争和等待的戏份,等出版了你们就知道了。”
这个回答既吊足胃口,又符合‘新书保密’的规矩。
伊索尔德本来只是安静听着,这时却轻声接话:“阶级差异的爱情,总带着些身不由己的无奈,写起来应该很有张力吧?”
这句话里面隐含的信息量之大,让伊莎贝拉眼尾微微抽搐了一下,垂眸专心对付自己面前的千层酥,坚定了绝不插话的想法。
乔治安娜和安妮没听出端倪,还傻傻地附和着说,“越是这样艰难地爱情,越是需要义无反顾的坚守呢。”
伊索尔德垂眸抿了口茶,没再说话。
伊丽莎白深有体会地感叹:“婚姻还是要以爱情为前提才好,不然一辈子多无趣。”
安妮也附和:“是啊,像我们这样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再嫁个心意相通的人,才是最好的。”
单纯的玛丽如何能联想到伊索尔德曾经有一段跨越阶级的悲惨初恋经历呢?
因此她好意地接上了话头,追问道:“沃里克小姐方才说阶级差异的爱情最有张力,想必对此有独到见解吧?”
伊索尔德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柄,垂眸浅笑:“不过是随口感慨罢了,毕竟世人总觉得门当户对才稳妥,可人心又哪里是规矩能框住的。”
她说完,竟也看向伊莎贝拉,像是想听听这位被众人推崇的小姐的想法,“加德纳小姐一直没说话,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伊莎贝拉身上。
玛丽和伊丽莎白对看一眼,心里一个激灵:这位理性主义的表妹,面对恋爱脑上头的爱情观,一向不吝啬口舌里的刀剑。
伊莎贝拉可不想和她们探讨从跟不上看法就不同的一个问题,意味不明地给出一个哲学性答案。
“爱情、婚姻和生活,这是三件不同的事情。每一位淑女,每一个年龄,经历过岁月的洗礼,有的人才能最终彻底彻悟,有的人终生都难以释怀,有的人看似糊涂却幸福美满。”
这话并不尖锐,却让热闹的聊天声倏忽静了一瞬。
乔治安娜和安妮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头。
玛丽眨眨眼,没再多问——她知道伊莎贝拉从不喜欢空谈感情。
众人短暂的沉默里,伊莎贝拉轻轻用手中的银叉,戳了下点心,转移话题:
“小姐们何必只专注爱情,不如关心点实际的东西。玛丽这次的小说里就有不少鼓励小姐们自立自强,不要自怨自艾的桥段呢!”
这话一出,玛丽立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有没有爱情,女主角都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才是正确的人生观。”
乔治安娜和安妮这才回过神,纷纷缠着玛丽追问起女主角会是如何经营自己生活的桥段,刚才关于“爱情至上”的感慨,不知不觉就被更实在的话题取代了。
被玛丽笑着以‘商业机密’为由,告饶拒绝后,乔治安娜和安妮只好放弃今天就拿到第一手剧情的想法,决定小说发售第一天要亲自排队去购入。
安妮起身坐到伊莎贝拉身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对了伊莎贝拉,你那天没跟我们去俱乐部喝下午茶,肯定不知道两件新鲜事——拉斯提格男爵的悲惨爱情故事,还有怀特牧师的三段悲情婚姻,听着都让人揪心。”
乔治安娜连忙补充:“拉斯提格男爵你知道吧?他深爱的那位意大利未婚妻,因为约克郡的埃文.霍华德勋爵,将他无情地抛弃了!现在男爵天天躲在宅邸里养病,连社交都不肯来,太可怜了。”
伊丽莎白轻轻叹了口气:“最让人唏嘘的是怀特牧师。”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已经接连失去三位妻子了,每一位都走得突然。大家都说他虔诚得很,日日祷告,可上帝偏偏给了他这么多试炼,真是太残忍了。”
安妮连连点头,附和着说:“是啊,牧师那么善良,怎么就这么命苦!”
乔治安娜虽有疑虑,但善良的内心让她也忍不住感慨:“肯定是上帝在考验他的信仰”,眼神里满是被“虔诚”打动的悲悯。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想起那晚她讲述整段故事后,贝拉那讥诮不语的神色,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尴尬地抿了口茶。
伊丽莎白带着恳切看向伊莎贝拉:“贝拉,我和达西打算支持怀特牧师的募捐项目,他想在乡下建一座慈善学校。下次我们一起去听他布道好不好?你肯定会被他的虔诚打动的。”
伊莎贝拉对这个披着宗教外衣的豺狼,本就厌恶至极,如今瞧着这帮被洗脑的善良女人们,再听到这句话,终是没忍住开口。
“说起来,我倒听过一桩事——怀特牧师今年不过三十岁,便已是圣公会伦敦总部王室小教堂的聆听牧师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他们只知道牧师接连丧妻的“苦难”,倒真没细想过他的前程有多顺遂。
伊莎贝拉清楚只有用魔法才能更打败魔法,既然是披着宗教外衣的欺诈,就用宗教的真善美去反驳好了。
“上帝对他难道还不够厚爱吗?身为主的仆人,本就当视苦难为试炼,感恩上帝的打磨才是。他既已得到这般眷顾,又怎好抱怨命运的不公?依我看,上帝对他已是异常仁慈了。”
她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话锋轻轻一转,不明所以地看向众人:
“倒是那三位韶华早逝的夫人,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连享受这份主的恩泽的机会都没有。大家只顾着同情牧师的‘试炼’,怎么反倒忘了为她们祈祷呢?”
伊索尔德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中了一下,抬眸见看清了伊莎贝拉眼底的冷漠和讥诮。
她忽然想起上周从俱乐部离开时,塞缪尔送她回家的路上,曾用他一贯冷漠的语调,没什么情绪地叮嘱过一句:“离怀特牧师远些,那人不可深交。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当时她只觉得是塞缪尔天性凉薄,对谁都带着几分审视与提防,并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听着伊莎贝拉的话,她恍然间意识到塞缪尔的提醒,和伊莎贝拉方才的话,骨子里竟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什么尖锐的指责,也不是笃定的论断,而是一种对表象之下暗流的精准洞察。
一个是凭着利益共同体的身份,寥寥数语点到即止;一个是借着宗教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撕开虚妄。
他们都不像眼前这些沉浸在‘同情’里的夫人小姐,他们的目光,越过那些刻意营造的悲悯,好似直抵事情的本质一般。
伊索尔德抬眸,看向重新端起茶杯、不再多言的伊莎贝拉,眼底的好奇忽然有了落点。
原来如此。
难怪塞缪尔会对这位看似温和低调的加德纳小姐,有那样一瞬的失态。
他们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