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太阳退场的时间延后了不少,伊莎贝拉支着下巴看向窗外,沿街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晕。
她原以为马车会朝着加德纳家的方向走,可瞧着窗外渐渐熟悉却错误的街景,终于忍不住转头:“我们……你不是要送我回家的吗?”
福尔摩斯正单手按压太阳穴,闻言抬眸,黑沉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刚才不是说了?带你回家吃饭。”
伊莎贝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福尔摩斯的意思是带她回他家去吃饭。
也是,她刚顶着他的名号在俱乐部闹出那么大动静,又是谈合作又是怼人,这会儿拒绝他的邀约反倒显得生分。
她耸耸肩,坦然靠回软垫上:“行吧,你家的晚餐还不错。”
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她主动提起正事,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对了,我和威廉谈妥了。可可糖果的定价、限量还有股份分配,都敲死了。回头他会负责亲自找你和塞缪尔对接后续的章程,准备签约的事宜。”
福尔摩斯眉峰微挑,状似随意地问:“最终定的,还是你要40%,他拿30%,我和塞缪尔各15%?”
“嗯。”伊莎贝拉点头,单手支颐,条理清晰地解释,“如果只有我和他合作,就算我占着股份优势,终究是势单力薄。加上你和塞缪尔就不一样了,四方制衡,谁也别想轻易拿捏这份生意。”
她小心翼翼倾身向前,好言解释:“德文郡公爵府权势不同凡响,对可可进口配额控制具有绝对控制权。因此你和塞缪尔的份额,才会相对少一些。”
福尔摩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深了几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闲聊:“加德纳先生收到塞缪尔订婚晚宴的帖子了吗?”
伊莎贝拉何等通透,愣了几秒,就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弯了弯唇角,坦然应道:“收到了,礼物都备好了。那天我父亲会亲自过去,我和母亲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她眨眨眼,觉得有必要向福尔摩斯这个重要的合作者侧面表明一下态度,让他明白自己“公私分明,爱恨分明,绝不纠缠”的行事风格。
“以后可可糖的生意,我会先和威廉沟通好细节,再让他出面和你们两人联络。咖喱生意那边,会先同约翰勋爵那边对接。至于精油生意,我打算把一部分日常的非决策性工作,转交给简.爱来处理,由她负责同几位合作人日常沟通。”
车厢里静了几秒,福尔摩斯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探究:“你不找塞缪尔,我可以理解。那为什么,也不优先选择同我说?”
伊莎贝拉抬眸看他,眼底清明透亮,一句话就点破了关键:“亲王马上就要摄政了,头两年的时间里,你必然会异常忙碌,不是吗?”
她太清楚福尔摩斯的立场,他是亲王倚重的智囊和幕僚,摄政初期的波谲云诡足够他分身乏术。她不愿拿生意上的琐事去分他的心,更不愿落得个“不识时务”的名头。
福尔摩斯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原以为她是刻意避着塞缪尔,却没想她连自己的处境都考虑得这般周全。
她总是这样,清醒又独立,偏生叫人忍不住想把她护得再周全些。
念头刚落,他忽然倾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手指屈起,用指节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一记,力道不重,带着几分似嗔似宠的意味。
烛火的光晕里,他的声音低沉又柔和,带着藏不住的认真:“再忙,你的事,什么时候都最重要。”
车厢里的空气好像突然慢了半拍。
伊莎贝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那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触感。
有那么一瞬,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脑海里飞快闪过那几株珍稀郁金香的模样,但很快,她试探时,福尔摩斯淡然的回应也在脑海浮现。
她飞快地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恍惚甩出去,随即强装镇定地挑眉:
“你果然有眼光!放心好了,我答应过的,以后有合作的好事,都会带上你这个靠山的。”
福尔摩斯将她这番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终究是自己当初那点该死的矜持犹豫,把人推远了。
他很快敛去那点悔意,扯出一抹戏谑的笑,故意转移话题:“伊莎贝拉,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总爱在马克杯上画小狗了。”
伊莎贝拉一愣,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你方才晃脑袋的样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眼底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和你杯壁上那只摇着尾巴的西高地,一模一样。”
“福尔摩斯!!!”一声羞恼的怒吼从车厢里传出,伴随着她狠狠瞪过去的目光,和他愈发低沉的笑声。
一小时后,伊莎贝拉和福尔摩斯被老管家安排到一张圆形的小餐桌前。
“这边光线更足一些,也离壁炉更近几分。早春的傍晚,还是有几分寒凉,伊莎贝拉小姐穿着男装绝对是正确选择。”
“谢谢你,詹姆斯。”面对老管家的贴心安排,伊莎贝拉自然不会开口拒绝,真诚地感谢,完全没发现老管家想让两人坐的近些的小心思。
她还在为方才马车里的调侃怄气,恶狠狠地剜了对面的福尔摩斯一眼,便埋头专心舀蛋羹,坚定拒绝和他说话。
福尔摩斯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菲力牛排,刀尖划开肌理时,还不忘状似无意地瞥一眼伊莎贝拉鼓起来的侧脸,眼底藏着笑意。
他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放下刀叉,他看向侍立在侧的老管家,语气里带着几分纳闷:“詹姆斯,今天的牛排……是不是忘了放盐?”
老管家微微躬身,神色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恭敬,滴水不漏地暗讽:“大人,今日的调味与往日并无不同。或许是您方才在马车上话说的过多了,口味便淡了些。”
说完,他又看向伊莎贝拉面前的蒸蛋碗,微微颔首:“伊莎贝拉小姐的海鲜蒸蛋,就恰到好处。您也许可以学习一下?!”
福尔摩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抬眼看向老管家,后者垂着眼帘,看似恭顺,实则理直气壮——分明是看穿了方才车厢里的小拌嘴,特意给他的牛排“减了味”,替伊莎贝拉出气。
“伊莎贝拉,我错了,你原谅我吧。”福尔摩斯识时务地开口道歉,无奈地看向伊莎贝拉讨饶道,“你要是不原谅我,我怕詹姆斯从今天开始都要我吃没加盐的料理啦。”
伊莎贝拉握着银勺的手一顿,肩膀忍不住轻轻耸动了两下,显然是憋笑憋得厉害。
她清了清嗓子,娇俏地看向老管家:“麻烦您给福尔摩斯拿罐盐来。咱们可不能担负欺负了鼎鼎大名的福尔摩斯爵士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