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乔治亲王的亲密打趣,爱丽丝的脸颊泛起一丝薄红,俯身应道:“殿下府上的点心,甜得合宜,断不会落得这般窘迫的笑柄。”
话音落下,她微微放低下巴,审视一番伊莎贝拉的打扮,试探道:“瞧着加德纳小姐不喜太过甜腻的食物,打扮也颇为朴素,想必是崇尚自然简朴的生活。”
“费茨杰拉德小姐,我可不敢自诩高洁。”伊莎贝拉诚恳地摇了摇头,浅笑着承认,“我与这世上绝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向来崇尚奢华舒适的日子,可半点不偏爱简朴清苦。”
爱丽丝眉峰微挑,显然有些意外,追问道:“真的如此吗?小姐身上既无繁复的裙装刺绣,也无琳琅的珠宝点缀,倒与寻常钟爱奢华的小姐们大不相同。”
“女人都爱珠宝,我也如此,灯光下,流光溢彩,美丽极了。”伊莎贝拉向往地赞叹,却又话锋一转,“但是我可不想让珠宝堆满头发、挂满衣襟,把我压得头疼脖子酸,累得喘不上气儿。”
说到这里,她还形象地轻轻抬手摸了摸太阳穴,捂住胸口假装呼吸不畅,引得爱丽丝和乔治都忍俊不禁。
“该是我去享受奢华的生活,而非让奢华的生活来为难我,否则就失了享受的本意了。”
她一脸崇拜地看向乔治,俏皮地感激道:
“说起来,还得多亏殿下品味高雅,崇尚新古典主义风尚。若是日日要穿那些洛可可式的裙装,顶着那夸张的鲸骨大裙撑,我怕是连路都走不稳,更别提英国这阴雨连绵的天气,真要穿着那一身招摇,指不定还会引来雷电光顾呢。”
乔治先是一怔,随即轰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杯盏都轻轻晃了晃。
他指着伊莎贝拉,眉眼间满是被逗乐的笑意:“你这丫头,真是越发促狭了!竟能把裙撑和雷电扯到一处,亏你想得出来!”
爱丽丝瞧见亲王爽朗大笑的模样,心下微微一松。
殿下最近正因摄政议案的事心烦!
既为即将到手的权力兴奋得夜夜难眠,又因两党相争、意图限制他权力的消息焦虑愤怒。
这会儿能够放松一下心情,这个加德纳小姐就还算有点用处。
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乔治心坎里,作为英国权力最顶尖的那几人之一,许多繁复的规矩和奢华的生活,非但没有给他带来舒适,反而给他造成了诸多的不便和限制。
如今大权在握,这样的投其所好的话语,令他异常愉悦。
“伊莎贝拉,你已经十分努力,也确实做得不错。不说之前的高奢精油,光是‘黄金咖喱’已经风靡伦敦啦!”
爱丽丝态度温和了几分,也凑趣道:“加德纳小姐最初送来的配方,做出的食物确实美味。殿下那段时间胃口也好了不少。”
伊莎贝拉谦逊的态度不变,笑着说道:“殿下喜欢就好。英国的天气总是阴雨潮湿,冬日里更是湿冷浸骨,姜黄性温,常吃些能帮着驱寒祛湿,预防风湿之症。”
“伊莎贝拉,那生意是和斯宾塞伯爵府,格兰特子爵府合作吗?”乔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状似无意地开口。
“是的,殿下。事实上,还有福尔摩斯爵士的股份。”伊莎贝拉没有丝毫隐瞒,据实以告,“我手里虽有配方,但是完全没有香料的来源,就拉上了有渠道的朋友们,更不要说,姜黄当初也是约翰勋爵送给加德纳家的礼物。”
乔治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看着被一阵风吹皱的湖面,突然开口:
“我记得塞缪尔.格兰特,上次在俱乐部,他对你多有维护。”
说罢,他看向伊莎贝拉,几乎是明示地继续说道:“他与伯明翰伯爵千金联姻,订婚宴就在眼前,你知道吗?伊莎贝拉?”
站在一旁的爱丽丝闻言,眸光一闪:这位加德纳小姐和那位准新郎之间,定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看向湖面轻声叹息,诚恳地应道:“是的,加德纳家也收到了请柬,祝愿塞缪尔婚后生活美满顺遂。”
乔治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难道不怨恨他吗?”
那日塞缪尔.格兰特毫不犹豫的维护,与自己的叔叔相对的场景,无不昭示他们二人关系不同,更不用说情报上说的深夜策马奔赴牛津的故事。
“怨恨?!”伊莎贝拉下意识重复一遍,随后回过神来,据实以告:“那是一段还未曾正式表白的心意。他从不曾伤害我半分,反而助我良多。无论他是为何选择了眼前的道路,我都希望他在未来的生活里能够平安喜乐。”
她眼底清明依旧,没有半分扭捏,“过往种种不过是年少意气,既然他已有归宿,我绝不会再去纠缠,破坏他的生活。”
乔治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忽然生出几分追忆和恍惚,静默半晌后,突然说出一段异常深刻的感慨。
“只是我有时会想,倘若没有未来,那么过去的相逢相识,又有什么意义呢?上帝又为什么让我们遇到惊艳了岁月的人和事,是为了让我们余生都痛苦遗憾吗?”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看向湖面的美景,发表了截然不同的乐观看法。
“正是因为与过去之人相识,我们身上的某部分才慢慢被改变,进而获得成长。即便那个人最终离开,那些被改变的部分,也已经融入了我们血肉,会陪我们走完剩下的人生。”
她乐观地指向早已冰雪消融的湖面,一群天鹅欢快地在湖面游荡。
“冬日的美好景色虽被时光带走,但眼前还有万物复苏的景致,不如留存美好的记忆,开启崭新的生活。”
乔治静了片刻,目光落在湖面粼粼的波光上,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带着释然的笑意。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伊莎贝拉额头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与疼惜。
“你说得对。过往种种,原是刻进骨血的印记,而非困住人的枷锁。能与你聊这些,远比听那些虚与委蛇的奉承,要畅快得多。”
站在他眼前的,从不是需要依附谁的藤蔓,而是能与他一起看风景的通透灵魂。
一旁的爱丽丝将这幕尽收眼底,双手在身前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终究只是垂着头,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湖面上掠过几只白鹭,翅膀剪开金色的阳光,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啼,将这午后的静谧,又拉长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