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枯树影上,脑海里忽然闪过前日和伊丽莎白在伦敦达西宅邸小客厅谈话的碎片。
彼时壁炉里的火光跳得正暖,伊丽莎白捧着一杯热茶,升腾的白气模糊了面目:“若是莉迪亚愿意,不妨让她来伦敦住些时日。达西他……不是拘于世俗眼光的人。”
伊莎贝拉当时便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达西先生宽和,乔治安娜也和善,可他们的亲戚就未必宽容了,到时候,只怕你也难做。”
伊丽莎白听到这里,本想反驳的话语,也无奈地咽了下去。来到伦敦的这两个月,让她充分见识了伦敦社交圈关系的错综复杂。
相对于民风淳朴的英国乡下,这里的利益纠葛更加复杂难辨,难保有人不会暗中利用莉迪亚的事情,兴风作浪。
“若是让莉迪亚回到彭伯里生活……”说到这里,伊丽莎白自己停下了话语,无奈地念叨道,“威克汉姆从小在彭伯里长大,他那些荒唐事,达西家的老仆们知之甚详。如今莉迪亚顶着‘威克汉姆寡妇’的名头住进那里,那些人私下里的指指点点,只会比修道院更甚。”
伊莎贝拉看向伊丽莎白眼底的黯然,赞同道:“莉迪亚性子跳脱,从前受不得旁人半句指点。如今虽受了打击,但本性难移。到时候她闹起来,或是想不开,你和达西先生只会更为难。”
伊丽莎白沉默片刻,又轻声提议:“那……送她回朗伯恩?或是我在彭伯里的旧识里,替她留意一位品性端正、不重过往的绅士?总好过让她困在修道院,或是让妈妈随便给她找个归宿。”
伊莎贝拉端起咖啡,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再婚于她,看似是这个时代里最稳妥的出路,可谁敢保证下一个男人,会比威克汉姆好?若遇人不淑,她这一辈子,才是真的没了指望。”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衬着两人的沉默,竟生出几分沉沉的滞重。
而今马车在暮色里颠簸,伊莎贝拉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班纳特先生的犹豫,宾利先生的顾全大局,达西先生的体面自持,还有莉迪亚那颗想靠自己,却又怯生生不敢迈步的心,桩桩件件,都是解不开的结。
同一时刻,伦敦达西宅邸的书房里,午后的阳光西斜正漫进窗棂,渐渐弥漫视野。
伊丽莎白拢着身上开司米披肩走到窗前,望着透着朦胧阴霾的天空,轻声道:“算算时间,贝拉和玛丽该到修道院了。也不知道莉迪亚见着她们,会是个什么模样。”
达西悄然走到她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不必忧心。那座修道院的院长嬷嬷,出身约克郡的牧师家庭,为人宽厚慈悲,院里收留的多是境遇窘迫的女眷,从不会轻慢她们。加德纳舅舅之前也曾多次派人去探望,莉迪亚在那里,至少生活安稳。”
伊丽莎白微微颔首,却还是蹙着眉:“安稳终究是暂时的。贝拉说,加德纳家如今不便收留她,朗伯恩更是回不得。我原想,若是能让她来伦敦小住,再替她留意一位品性端正的绅士……”
话未说完,她便自嘲地笑了笑:“可你我都清楚,彭伯里的老仆们,哪个不知道威克汉姆的旧事?莉迪亚的性子,哪里受得住那些私下的议论。”
达西沉默片刻,将早前的打算和盘托出:
“我倒有个想法。约克郡郊外有一处闲置的农舍,位置僻静,周遭邻里也淳朴,鲜少过问旁人过往。
班纳特先生当初给莉迪亚的一千英镑嫁妆,若是存入可靠的银行生息,每年的收益,足够她衣食无忧。”
伊丽莎白闻言,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那一千英镑,早就进了威克汉姆的口袋。当初为了让他肯娶莉迪亚,堵住所有人的嘴,父亲拿不出那么多钱,还向舅舅借了一笔。如今朗伯恩的账目本就拮据,那笔债,至今还没还清呢。”
达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安抚道:“那笔债,我会让管家去处理。至于莉迪亚的生计,不必再劳烦班纳特先生。”
伊丽莎白连忙抬手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
“别这样。舅舅借钱给父亲,从来没有催债。你若是直接把钱送过去,反倒显得生分,舅舅不会高兴的。”
她又继续解释道,“父亲虽是好面子,却也不愿平白受人恩惠。你这般做,怕是会惹得他不快。”
达西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思虑不周了。
他颔首,语气缓和下来:“是我考虑欠妥,那便换个法子。我可以托人寻些稳妥的生意门路,让班纳特先生的田产收益好些,或是帮他打理些账目,让他能从容还清这笔债。”
伊丽莎白松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这样就好。既顾全了父亲的体面,也不让舅舅为难。”
她想起伊莎贝拉的提议,补充道:“这法子固然稳妥,可莉迪亚从前被宠坏了,性子跳脱又不懂生计艰难。
贝拉说,若是不先教她些立身的本事,就算给了她安稳的住处,她也未必能守得住。”
“贝拉的意思是?”达西问道。
“她想替莉迪亚寻一位靠谱的女教师,”伊丽莎白解释道,“不单要教她读书写字、管账理财的本事,还要重新规束她的言行礼仪。毕竟她如今是寡居身份,行事更需稳重。等她学出些模样,再送她去约克郡的庄园安顿,届时我们再在相熟的圈子里,替她留意品行端正的绅士。”
达西闻言,思索片刻便颔首赞同:“这倒是周全。寻女教师的事,我可以托人去办。至于约克郡的农舍,我会让人先去修缮打理,添置些合用的家具,等莉迪亚学有所成,便能直接入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威克汉姆遗留的其他债务,我也会派人去查清。若是有债主敢去滋扰她,自会有人出面解决。”
“谢谢达西,这般便好。”伊丽莎白松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却又忍不住叹惋:“谁能料到,舅舅家竟会闯出这般大的名头来,从前不过是守着小铺子的人家,如今倒成了伦敦城里人人瞩目的去处。”
达西看着她,轻轻将她鬓角的碎发挽好,感叹道:
“加德纳舅舅如今的境况,确实不比从前。精油生意蒸蒸日上,这周掀起的‘黄金咖喱’更是引得全伦敦瞩目,这般风头,难免惹人觊觎。”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伊莎贝拉不肯让莉迪亚去伦敦,并非故意推脱。若不是她寻的合作伙伴靠山够硬,加德纳家的生意,怕是早有宵小之辈伸手试探了。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添‘威克汉姆寡妇’的变数。”
伊丽莎白默然点头。她何尝不知道舅舅家的风光背后藏着多少风险,也终于彻底理解了伊莎贝拉的顾虑。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壁炉的火光将影子揉成一团暖融融的轮廓。
伊丽莎白忽然想起明天的行程,轻声询问:“明日去德文郡公爵夫人的春日宴,可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地方?我预备了墨绿色丝绒长裙,配那套珍珠首饰。”
达西低头看她,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抬手替她理了理披肩的流苏:“这一身很合适,不必担心,有我在。”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又嘱咐了一句:“只是……公爵夫人从前与我们家族并无太多交集,此番突然递来请柬,怕是事出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