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丝绒沙发衬着胡桃木镶金扶手，三面环窗的视野刚好俯瞰整个舞台，双层墨绿色丝绒窗帘包裹下静谧又不失奢华。
众人一一落座，伊莎贝拉特意挑了靠里的隐蔽角落，完全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随后侯爵的贴身仆人为在场她这位唯一的淑女递上一个鎏金暖手炉，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伊莎贝拉轻抚手炉上温暖的纹路，不禁感慨顶级贵族生活的奢华都藏在细节里。
歌剧开场前，哈廷顿侯爵瞥见伊莎贝拉刻意低调的座位，不放弃地继续试探：“加德纳小姐平时偏爱哪种类型的歌剧？”
伊莎贝拉摇摇头，直言不讳地自嘲：“我欣赏伟大的艺术，敬佩每一位艺术家，但算不上歌剧爱好者。冗长的唱段总让我坐不住，完全没耐心从头看到尾。”
这位小姐分明是想一句话终结话题，从未遭遇冷遇，永远被人追捧的哈廷顿侯爵被噎住了。
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绅士，好胜心让他锲而不舍地追问：“哦，我倒想听听你这个‘非爱好者’的看法，会不会有些不一样的见解。”
伊莎贝拉掩住嘴唇，先看了菲兹威廉一眼，后者也无奈地摇头轻笑。
伊莎贝拉坦白：“第一幕男主角的高音倒是清亮，不过唱到第三段我就已经睡眼朦胧了。我下一段的清醒记忆，是被菲兹威廉的剧目本戳醒，拯救了我失礼人前的危机。”
菲兹威廉在一旁帮腔，出言维护：“确实如此，是我不好，不知道伊莎贝拉对这个没什么兴趣，看来还是看书更适合她。”
开场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福尔摩斯觉得自己答应威廉的邀约是最大的失策。
本想借机与伊莎贝拉偶遇（福尔摩斯得到伊莎贝拉和玛丽应约出行的消息），结果却让威廉对伊莎贝拉试探不停！
舞台上恰好演到苏珊娜与伯爵周旋的桥段，两人言语间暗藏机锋，引得台下一阵低笑。
哈廷顿侯爵借题发挥：“加德纳小姐，你看苏珊娜这般周旋，真的是想要拒绝吗？难道不是‘欲拒还迎’的伎俩，真是引人遐想。”
福尔摩斯眯起了眼睛，威廉这家伙到底是在试探伊莎贝拉和约翰的关系，还是在暗示伊莎贝拉对他的保持距离，是一种‘欲拒还迎’？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惹毛伊莎贝拉，会招来这位小姐的犀利回击。
他先一步开口解围：“周旋与攀附，本质天差地别。周旋是为了摆脱纠缠、守住本心，攀附却是依附强权、丢了底线！不能因形式相似，就混为一谈。”
哈廷顿侯爵挑眉：“可在旁人看来，不都是‘拐弯抹角’？又如何分辨真心？”
伊莎贝拉把玩手中的鎏金手炉，漫不经心垂眸开口：“这更要秉持公正理性，而非傲慢与偏见。战场上的将军，因地形和局势，采取迂回和防守，却被毫无经验的莽撞青年批评‘懦夫怯战’！”
她意有所指地补充：“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政治家，思想家，风流倜傥、喜好风月。可他与蓝姆夫人、沃斯通克拉夫特女士的往来，不过是思想契合的挚友之谊，却总被人冠上暧昧的猜测，仿佛他这辈子就不会有‘正常社交’一般。”
她感应到哈廷顿侯爵执拗的目光，淡然抬眸回视：“既然明白难以分辨，就更不应该乱贴标签。侯爵这样博学多才，公正理性的绅士自然不会遇到这样的难题吧？！”
这话精准戳中哈廷顿的偏见！
因约翰勋爵风流，便否定他与伊莎贝拉的正常合作，却忘了“友邻之谊”“商业伙伴”也需体面相处。
因她普通乡绅商人家庭出身，就认为她要攀附某个贵族，积极主动成为一只‘金丝雀’！
菲兹威廉坐卧不安，只想抱住威廉的肩膀大声疾呼：威廉你醒醒！伊莎贝拉没有攀附你那个风流约翰表哥的想法！心怀鬼胎的是你那两个表哥！（约翰勋爵和塞缪尔）塞缪尔多亏去了萨里郡，否则今天要被你气死！
“伊莎贝拉小姐，难道苏珊娜不能够用更直接的方法拒绝吗？”哈廷顿侯爵突兀地开口，一眨不眨盯着伊莎贝拉，眼底满是理想主义者的执拗，非要得到一个符合他认知的答案。
伊莎贝拉握着鎏金暖手炉的手指收紧，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已没了之前的淡然，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烦躁！
若不是碍于他的身份，她当真不想理会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提问。
“当然可以直接拒绝。”她语气中带了几分讥诮，“可侯爵觉得，阿尔马维瓦伯爵会因为一句‘拒绝’就知难而退吗？你知道直接拒绝后，苏珊娜和她的未婚夫会遭遇什么吗？”
她真想怼脸，问一问他：我对你已经明确多次的表达了“拒绝”的意味，可是你也不曾停止试探！这些傲慢的贵族听不懂人话！
哈廷顿侯爵愣了愣，下意识接话：“他们他们会失去工作……难道不是？还有……还有受困于贫穷。”
在他的世界里，“贫穷”不过是少了些奢华享受，从未想过那背后是何等绝境。
菲兹威廉在一旁悄悄扯了扯侯爵的衣袖，想示意他别再追问，却被哈廷顿挥手避开，依旧执着地等着伊莎贝拉的回答。
“贫穷？确实是贫穷！”伊莎贝拉轻轻叹了口气，“他们会失去工作，他们的家人也会被牵连解雇。失去这份赖以生存的差事，他们不仅会受困于贫穷，还会被饥饿、疾病缠上，最终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悲惨地离开这个世界。”
伊莎贝拉想抓狂，不明白怎么就从应付这位侯爵没完没了的试探，诡异地偏离到了对理想主义的批判！
她是来歌剧院散心的，不是来这里进行哲学思想大辩论！
哈廷顿侯爵脸上的执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错愕。
他从未想过，一句“直接拒绝”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的后果。在他的认知里，“困境”不过是暂时的不顺，从未真正意义上触及过“生死”底线的实际意义。
伊莎贝拉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舞台，却早已没了半分观演的兴致，最后轻声给出一句结论：“苏珊娜的周旋，从来不是‘欲拒还迎’，而是在绝境里为自己和爱人争一条生路。”
说完，她在心里不停用头疯狂撞墙！看来自己心性还需磨练，居然被一个天真的贵族少爷带着走，浪费了半晚上功夫争论这些本就无需辩解的现实。
想到由此可能带来的麻烦，伊莎贝拉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福尔摩斯。
没错，就是这个家伙！
她基本已经确认他就是故意来歌剧院逮她！之前有关是否故意接近乔治王子的试探还没完，现在又遭遇了哈廷顿侯爵！这家伙回头又不知道怎么脑补，怎么怀疑自己的动机！
福尔摩斯将她眼底的怒火与微微蠕动的嘴唇尽收眼底，无奈地在心里叹息：得，又一次精准惹毛了这位小姐。
看她这咬牙切齿、暗骂不停的架势，怕是已经把哈廷顿侯爵试探的锅，稳稳扣到了他福尔摩斯头上。
他想解释几句，可对上伊莎贝拉那“一秒都不想多待”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解释清楚，若是等到下周三招聘那天，太久了......
待这个剧目完成，中场休息铃响起，伊莎贝拉和菲兹威廉就迅速告辞，不等回复，头也不回地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