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四点,伦敦的阳光不再炙热,正方便淑女太太们出门做客,不必担心娇嫩的皮肤被晒黑或是长斑。
加德纳家新定制的低调马车,缓缓停在圣詹姆斯街一幢宅邸门前。女管家早已带领两个仆从等在门口。
车门被男仆轻轻拉开,先下来的是加德纳太太,艾拉太太上前一步,伸手轻扶。紧跟其后,伊莎贝拉提着浅紫色裙摆下车,身后跟着怯生生的玛丽。
艾拉太太先后将两位小姐扶下,指尖触到二人裙摆的棉布质地——柔软细腻,裙摆上都绣着不同花型的精致花样,并无二致。
无需介绍,艾拉太太就确认了目标,黑发黑瞳的伊莎贝拉自带气场,相对于羞涩腼腆的玛丽,这才是塞缪尔主人可能爱慕的对象......
这姑娘生得是真好看,眉眼清透,笑起来时脸颊带着浅梨涡,比伦敦那些刻意装扮的贵族小姐多了几分灵气。
她又想起被辞退的伊莎贝尔,当初那女仆哭着说“主人醉酒喊‘伊莎贝尔’的名字”,只怕是‘伊莎贝拉’才是。
她心里彻底有了数,温和的笑意,不自觉带上几分审视。
伊莎贝拉没察觉这份细微的打量,抬眼望着眼前的宅邸:
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是温润的米白色,前院用矮栅栏围出一片花坛,里面种满了粉白、浅紫的郁金香,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看着雅致又规整。
不说宅邸的昂贵,郁金香的奢华,仅是圣詹姆斯街的黄金位置,权势金钱缺一不可。
“加德纳太太,伊莎贝拉小姐,玛丽小姐,久等了。”
熟悉的男声传来,几人转头,只见塞缪尔快步从宅邸里走出来,身上穿的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常服,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午后的松弛。
走廊尽头,塞缪尔的目光就落在伊莎贝拉身上,走近后,才礼貌地转向加德纳太太,微微鞠躬颔首:
“加德纳太太,下午好,您能接受邀请,实在是我的荣幸。”
又看向伊莎贝拉和玛丽,浅笑致意:“下午好,贝拉小姐,玛丽小姐。茶点已经备好了。”
进了起居室,侍从很快端上茶点,传统的三层点心,底层的咸口三明治,中层的司康饼,以及顶层的甜口小点心。
伊莎贝拉注意到顶层摆放了几块漂亮的玫瑰酥,抬眼看了塞缪尔一眼,后者迅速捕捉到这道目光,浅笑回应。
醇厚的印度大吉岭红茶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气氛松弛闲适。
加德纳太太抿了口茶,率先开口解释:“实在抱歉,我先生没能来,前几日去了牛津郡,今早刚寄来信,说在那儿遇上了斯宾塞伯爵,被伯爵先生拉着去打猎,信里写得热闹,说比在伦敦算账自在百倍,竟乐得不提回家的事了。”
塞缪尔闻言笑了笑,拇指在怀表上来回摩挲:“舅舅向来不喜欢伦敦的嘈杂,总说这里的空气闷得慌。
牛津的乡下多自在,漫山的草地,骑马追野兔,他能拉着人待上一个月不挪窝。
去年我去牛津看他,硬被他留了十几天,天天催着我放下公文,陪他去山里转。”
这话一出,加德纳太太也笑了,气氛顿时更显松弛。
几人随意聊着天,话题渐渐落到了天气上。
加德纳太太望着窗外,轻声道:“这几日伦敦总爱飘点小雨,眼看入秋了,清晨已经能看到薄雾了,往后怕是要越来越浓。”
“确实如此,麦里屯和朗伯恩那边,要到11月份,才会在清晨出现这样浓度的薄雾。”玛丽鼓足勇气加入对话。
这几天,格雷维尔爵士夫人的巧妙教导,让她渐渐褪去了人前的羞涩无措,找到了正确的社交途径。
伊莎贝拉轻叹一声,目光停留在漂亮的中国瓷茶杯花纹,感叹:
“我前几日出门,看到伦敦周边多了好几家工厂,烟囱里总冒着烟。
照这样下去,伦敦的空气只会越来越糟糕,往后多雾的日子,怕是要更多了。”
塞缪尔抬眼看向她,眸色里多了几分认同:“你说得对。去年秋冬还只是清晨有雾,今年九月就常起雾了。况且现在新兴的商人工厂主越来越多,工厂只会越建越多,这事……难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却各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无需多言,这份对现状的通透认识,和未来的准确预期,已然成了彼此间的默契。
茶过三巡,加德纳太太的目光落在起居室角落的钢琴上,那琴身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笑着感慨:“这架钢琴看着就雅致,线条利落,并不像是‘布洛德伍德’的作品?”
话音刚落,刚添完茶、正准备退到一旁的艾拉太太便适时插话,语气带着得体的笑意:“夫人好眼光,这琴是大人去年特意请‘查伦’订制,音色透亮,没半点杂音,最适合弹淑女们常练的曲子。”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伊莎贝拉,话里藏着明显的台阶,“小姐们平日里多爱琢磨音乐艺术,要不要试试这琴?音色卓越,机会难得。”
加德纳太太立刻会意,跟着笑道:“是啊贝拉,你小时候弹钢琴就好听,正好让我们再开开眼。”
伊莎贝拉心里却悄悄吐槽:才不要在众人面前弹琴!背脊挺直,手指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身上,比站在花市被小贩围着推荐鲜花还要别扭百倍。
她温和浅笑,却不接话,转头看向身旁正攥着裙摆、眼神里藏着好奇的玛丽:
“我都许久没练琴了,怕是生疏了,弹出来怕是要砸了这好琴的名声。
倒是玛丽,这几日跟着格雷维尔爵士夫人上课,想必练了新的短曲,不如让玛丽来试试?我还没听过你弹呢,正好学学。”
玛丽愣了愣,随即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才练了几天,弹得不好……”
“没关系呀。”伊莎贝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试一试钢琴的音色,我们自娱自乐。正好今天,就咱们几个人,机会难得...”
而坐在对面的塞缪尔,从艾拉太太开口时,就留意到了伊莎贝拉垂眸抿唇的微表情,那互相摩挲的手指可不代表愿意上场表演。
他上次听加德纳先生提过,贝拉性子偏内敛,不爱在人前显才艺,旁人越劝,她越懒得应。
此刻艾拉太太递台阶,她定然不会接。倒不如顺着她的意,让羞涩的玛丽出面,既给了玛丽表现的机会,让她练练胆子,也免得贝拉为难,可谓一举两得。
念及此,塞缪尔也跟着开口,开口鼓励:“玛丽小姐不必紧张,这琴的音色配轻快的短曲最是合适,你若是练了新曲,不妨弹来听听。就算有小失误也无妨,我们都是听众,不是评判。”
艾拉太太见伊莎贝拉没接台阶,心里颇略感意外。这位小姐可不像是怯于表现的人,难道对我们主人没兴趣?
压下焦虑,她笑着附和:“玛丽小姐不如试一试,上周我刚请调音师来调过音色,绝不会错了您的发挥 ...”
玛丽看了看伊莎贝拉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塞缪尔温和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小声应道:“那、那我就弹一段《苏格兰小夜曲》,要是弹错了,还请各位别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