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凌晨六点，江海市的上空还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没有虫鸣，听不见鸟叫。
整座城市依旧泡在死寂的黑暗里。
但在南郊的江海传媒大厦。印刷厂的备用柴油发电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巨大的轮转印刷机疯狂运转。纸卷翻滚，油墨味浓烈得能熏人一个跟头。
新鲜出炉的江海早报顺着传送带往下掉。报纸还带着油墨的余温。
几十个送报员披着雨衣，骑着电瓶车，把一捆捆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塞进后座的防水袋。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水花四溅，朝着城市的四面八方散开。
全城断电。网络瘫痪。手机都没了信号。
这种时候，最原始的纸质媒介，成了老百姓获取外界消息的唯一救命稻草。
早上七点半。天稍微亮了点。
被困在家里、办公室里、甚至停在马路上的市民，纷纷走上街头。他们举着伞，蹚着及脚踝的积水，冲向街角的报刊亭。
“给我来一份！”
“我要五份！多给点钱也行！”
不到半小时。整个江海市的街头巷尾，只要有人的地方，手里都捏着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江海早报。
报纸头版，没有排任何新闻。
半个版面，全留给了那八个黑体加粗的大字。字号大得扎眼，仿佛要跳出纸面。
盲目执法，不懂业务。
这八个字下方，是那封五百字的道歉信。白纸黑字，用词卑微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做检讨。
“因本调查组严重缺乏实操经验，瞎指挥、乱弹琴……”
“特向九州集团及全体江海市民，致以最深刻的歉意……”
信的最末尾。
最高调查组那颗红彤彤的大印，盖得结结实实。旁边一溜排开，是沙瑞金、高育才等几个专员的签名和私章。
高育才的签名歪歪扭扭，那个血红色的指纹印更是在油墨的衬托下格外刺眼。
“卧槽！这帮钦差老爷认怂了？”
十字路口，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把报纸拍在方向盘上。他解开领口，兴奋得破口大骂。
“活该！这帮孙子瞎下文件，停电差点把老子憋死在车里。现在知道错了？”
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妈指着那行签名，唾沫星子乱飞。
“你看看这信写的。不懂装懂，还跑去管人家大企业。现在好啦，自己把脸扔在地上让人踩。这下全国都要看笑话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笑声在这座被大雨浸透的城市里蔓延。
九州集团半山庄园，顶层餐厅。
长条形的大理石餐桌上，摆着刚出锅的虾饺和冰滴咖啡。
沈渊坐在主位。
他穿着纯黑真丝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修长的手指夹着一份刚送来的江海早报。报纸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他没看头版，而是随手将报纸翻到背面的娱乐版块。
老常站在旁边，抱着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他拿酸臭的手帕抹了抹脑门，笑得肥肉直哆嗦。
“老板，这下可真成了江海市历史上的最大笑话了。”
老常指着窗外。
“您瞧。外面虽然还黑着，可老百姓心里的火气全撒出来了。沙瑞金这帮人的脊梁骨，算是被咱们用白纸黑字给彻底敲断了。”
雷动走过来。
他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边缘和餐桌边缘对齐，推了下反光的金丝眼镜。
“老板，报社那边传回来的录像也收到了。”雷动点开屏幕。
视频里，背景是报社排版室的白墙。
小刘和胖专员一左一右，死死架着高育才。
高育才头发散乱如鸟窝，脸上肿起一道紫红的皮带印。嘴里还塞着一只臭袜子。他双眼通红，眼泪哗哗往下掉。
三个人手里，共同举着那份写满名字的道歉信。
画外音里，小刘扯着嘶哑的嗓子，像背书一样机械地念着道歉信的内容。每念一句，高育才的身体就剧烈哆嗦一下，发出呜呜的悲鸣。
“高教授这风骨，倒是挺有辨识度。”沈渊轻笑出声。
他放下报纸，端起冰滴咖啡喝了一口。老冰球撞击玻璃杯壁，叮当脆响。
“视频存好备个份。要是京城那边以后想赖账，就把这录像发给外媒。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的环保专家多有担当。”
沈渊将咖啡杯搁在桌面上。
他摸出纯银Zippo，金属盖在指尖翻转。咔哒。幽蓝火苗亮起，点燃嘴角咬着的香烟。淡灰色的烟雾在冷气中飘散。
“不过，头版头条只是个开胃菜。”沈渊吐出烟圈，“沙书记和侯大局长，现在在哪儿？”
雷动面无表情，手指在平板上划动。
“市第一医院骨科。侯亮平拿着改锥抵着沙瑞安。吴主任和沙书记三十分钟前刚赶到现场。目前双方还在病房里对峙。”
雷动抬起头，金丝眼镜闪过一道冷光。
“医院的备用电源也快耗尽了。特警进不去，因为病房门口被侯亮平倒满了医用酒精。他手里有打火机。”
老常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手帕差点掉进面前的虾饺笼屉里。
“哎哟我滴亲娘哎。侯亮平这是真疯了啊！要拉着沙家独苗点天灯？”老常咽了口唾沫，绿豆眼里满是惊悚。
沈渊靠在椅背里，双腿交叠。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哒，哒。
“疯？他精明得很。”
沈渊扯起一侧嘴角，眼神透着毒蛇般的阴冷。
“侯亮平知道，只要天一亮，军事法庭的人就会来提他。他唯一的活路，就是逼沙瑞金交出那个套取咱们资金池的国安密钥。把罪名死死钉在沙家头上。”
沈渊站起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走吧。”
他将手里的Zippo揣进西装裤兜，大步往外走。
“既然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九州作为受害者，也该去第一医院，给这出狗咬狗的大戏添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