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雷动手里那把战术手电的光束,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源。光圈冷冷地打在沙瑞金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处。
侯亮平趴在冷硬的防静电地板处,像条被抽干了水分的鼻涕虫。
他手脚并用,指甲在金属地砖接缝处抠出刺耳的刮擦声。循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反光,他像狗一样爬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双手死死扒着防弹玻璃,侯亮平扬起那张挂满冷汗的脸,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
他浑身的血液就像瞬间结了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炸开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没有光。一丝一毫的人造光源都没有。
平日里不夜城般的江海市,此刻变成了一口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棺材。连天际线的轮廓都被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
唯独能看见的,是十字路口瘫痪的车流。
几百辆汽车因为红绿灯骤停,撞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刺眼的远光灯在黑暗中胡乱扫射,像没头苍蝇。汽车喇叭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直逼耳膜。
更远处的黑暗里,隐隐有橘红色的火光窜起,伴随着沉闷的爆燃声。
“呜——哇——呜——哇——”
凄厉的警笛声、消防车尖啸声、救护车的嘶吼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在空荡荡的高楼间回荡,听得人牙酸。
侯亮平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吞了块碎玻璃。
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漆黑。胃里一阵疯狂的痉挛,酸水直逼嗓子眼。
“瘫了……全瘫痪了……”
侯亮平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他引以为傲的“双控合规文件”,原本只是为了拿捏沈渊,为了在京城那边争个头功。
可现在呢?
医院手术台断电了,病床里的呼吸机停了,高毒性的化工园要炸了。
他侯亮平签发的那几张纸,变成了一把屠刀。正架在几百万江海老百姓的脖子处,慢慢往下切。
一股温热的骚臭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病号服裤管往下淌,在地砖处积成一滩暗黄色的水渍。
他尿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直面被自己亲手制定的规则,反噬到骨子里的恐惧。他不仅是个蠢货,还是个手染鲜血的罪人。
“老板,倒计时还有六分钟。”
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声音像机械报时一样冰冷,没带半点起伏。他把手电筒的光束挪开,对准了旁边墙壁处的安全出口标志。
沈渊陷在真皮椅里。
他慢条斯理地晃着玻璃杯。老冰球撞击内壁,“叮当”声在死寂的机房里格外清脆,像极了催命的丧钟。
沙瑞金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掉在脚边的那份《特大安全事故全责认领书》。
签了这份文件,他沙瑞金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宣告终结。还会成为整个系统里的笑柄,遗臭万年。
可不签……外面几万条人命,会化作厉鬼把他生吞活剥。
“你休想……”沙瑞金咬着牙,腮帮子处的肌肉像石头一样鼓起,“沈渊,我就是死在这儿,也绝不向你这种资本低头!”
话音刚落。
一个人影猛地从落地窗边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沙瑞金的右腿。
“沙书记!签了吧!我求求您签了吧!”
侯亮平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直往沙瑞金的夹克裤腿处蹭。
“外面黑透了啊!化工园马上就炸了!那是几万人啊!”侯亮平嗓子全哑了,嚎得像个鬼,“我不该发那文件……咱们斗不过他……会下地狱的!”
沙瑞金气得两眼翻白,一脚踹在侯亮平心窝。
“没骨头的东西!给我滚开!”
侯亮平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却又像狗一样爬回来,死死拽着沙瑞金的皮鞋。
“您不签,咱们今天谁也走不出去!外面那些老百姓会把咱们生撕了的!”侯亮平歇斯底里地尖叫。
李达康也疯了。
他抹了把脸处的血污,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到沙瑞金面前。
“瑞金书记,侯亮平说得对!”李达康一把扯住沙瑞金的胳膊,眼珠子通红,“市里扛不住了!全省都扛不住了!你不认这个全责,江海市就真毁了啊!”
老常躲在雷动背后,举着录音笔,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哎哟喂,特派员同志,您听听。这可是群众的呼声呐。”老常拿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眼侯亮平那滩尿渍。
沈渊将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皮鞋踩着地砖发出黏腻的声响。他缓步走到沙瑞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京城大员。
修长的手指从真丝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
沈渊随手一抛。
签字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沙瑞金脚边的那张认领书旁边。
“沙书记,还剩四分钟。”
沈渊摸出纯银Zippo,指尖灵巧一拨,咔哒一声点燃香烟。淡灰色的烟雾喷在沙瑞金满是冷汗的脸处。
“你那条命,换江海市几百万人的命,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沈渊扯起一侧嘴角,笑容阴冷如毒蛇。
沙瑞金喉结艰难地滑动着,干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支签字笔,又看了看死死抱着他大腿哀嚎的侯亮平,还有旁边双眼通红准备吃人的李达康。
外面传来的警笛声,已经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隐约传来的民众怒吼。
沙瑞金浑身颤抖着,膝盖一点点弯曲,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那只平时只会签发红头文件、掌握生杀大权的手。此刻,那只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指尖刚碰到笔管,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只要我签了……”沙瑞金抬起头,那双鹰眼此刻灰败到了极点,“你真能……立刻让全省恢复供电?保住化工园?”
沈渊夹着烟,没急着回答。
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块满是裂纹的防弹玻璃面板。
“那得看沙书记的字,签得够不够有诚意了。毕竟,咱们这可是合规合法的交接流程,半点假都掺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