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没去坐那张真皮沙发。
他停在办公桌前一米的位置。
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竖着,灰白的头发一丝不乱,那双在反贪一线熬出来的鹰眼,像两把锥子一样钉在沈渊脸上。
“查底账?”沙瑞金声音低沉,带着北方口音独有的厚重,“沈董说笑了。你们九州的账,侯亮平不是查过了吗?”
他背着手,环顾了一圈这间冷得有些刺骨的办公室。
“连哈希加密技术都用上了,连个小数点都没查出来。我带的那十几个审计,哪敢在沈董面前班门弄斧。”
沈渊靠在椅背上。
他捏起那枚纯银Zippo,“咔哒”一声挑开盖子。
拇指拨弄着擦轮,却没点火。
“那沙特派员这趟来,是微服私访,体察我们民营企业大热天的空调制冷效果?”
沈渊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常端着两杯刚泡好的冰镇龙井,轻手轻脚地挪过来。
“沙、沙领导……您喝茶。”老常肥胖的身子抖得像个筛子,茶杯在托盘里撞得叮当响。
沙瑞金看都没看那杯茶。
他盯着沈渊手里那把把玩的打火机。
“我来,是给你提个醒。”
沙瑞金双手撑在红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规则,是个好东西。沈董把规则玩得炉火纯青,借力打力,把外资逼撤了,把侯亮平搞下台了。”
他眯起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锋芒。
“甚至,连赵瑞龙雇人炸变电站这事儿。你也是早就布好了网,就等着他往里跳吧?”
沈渊动作微顿。
指尖在金属外壳上轻轻扣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沙特派员真会开玩笑。我就是个本分做生意的。”沈渊抬起眼皮,眼底一片深邃的冰寒,“安保巡查抓贼,这不是天经地义吗?难道赵公子雇人炸我的厂,我还要敲锣打鼓欢迎?”
沙瑞金没接茬,直起身子理了理衣领。
“刀哥那帮人,全招了。”
他抛出一句重磅炸弹。
“三千万买命钱,微型卫星通讯器,还有那二十公斤军用c4。江海市公安局连夜突击审讯,顺藤摸瓜,证据链已经死死扣在了赵瑞龙头上。”
沙瑞金看着沈渊,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沈渊。赵立春在江南省经营了三十年,根深蒂固。你这一手,是直接把天捅破了。你真以为,借着军区保卫处的手,就能把赵家连根拔起?”
沈渊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杯子里的冰水已经没了一丝凉气。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推到一边。
“沙特派员。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沈渊站起身,修长的身形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他走到沙瑞金面前,两人视线平齐,针锋相对。
“我不管他赵立春有多少根须。我只知道,在江海市,想动九州的电网,想砸我沈渊的饭碗。”
他拿起Zippo,“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猛地蹿起。
“不管他是谁。手伸得太长,我就剁了他的手。”
沈渊吹灭火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证据既然确凿。沙特派员,您这位反贪老将,难道要包庇一个破坏国家战备设施的恐怖分子?”
沙瑞金深深看了沈渊一眼。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没带走一片云彩。
“沈渊。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厚重的隔音门在沙瑞金身后重重关上。
老常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捧着心口直倒气。
“妈呀……吓死我了……这沙特派员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雷动推了推反光镜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沈董。沙瑞金这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
沈渊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底线?我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老赵。赵瑞龙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背景音里夹杂着嘈杂的电波干扰。
“沈董,军区保卫处那边刚透出风来。”
那人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赵公子昨晚半夜装病,说心脏病犯了。军区医院的救护车刚把他拉出大院,半路上就被一辆无牌照的套牌车给劫了。”
沈渊挑了挑眉。
“跑了?”
“对。他那帮手下全招了,赵瑞龙知道这回兜不住了。这会儿正躲在临江新区的一个黑户小旅馆里,准备跑路呢。”
沈渊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跑?破坏了军用设施,他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雷动。
“去。把赵公子准备跑路的消息,通过‘不经意’的渠道,透露给江海市公安局的王局长。”
雷动会意,镜片后闪过一道嗜血的寒芒。
“明白。王局长现在正愁没法跟上面交差呢。抓个现行,这可是大功一件。”
此时。
临江新区,城乡结合部的一家破旧小旅馆。
房间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墙皮脱落,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厕所反上来的尿骚味,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赵瑞龙光着膀子,那条花裤衩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脖子上和后背的痱子全抓破了,结着血痂。
他正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疯狂转圈。
“草!草!草!”
赵瑞龙一脚踹翻了地上的塑料垃圾桶,各种带血的纸团滚了一地。
“老头子疯了吗!军区的电话不接,连我的专线都给掐了!”
他抓起桌上那个已经屏幕碎裂的备用手机,手指头抖得连密码都输错了三次。
好不容易解锁,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未接来电。
全是他在京城那些狐朋狗友打来的。
他随便回拨了一个。
“喂!大刘!赶紧给我弄条船!偷渡去缅北、去东南亚,去哪都行!老子要马上走!”
赵瑞龙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嘶吼,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电话那头的大刘沉默了两秒,声音里透着一股躲避瘟神的恐惧。
“赵公子……你别给我打电话了。刀哥那帮人被九州的保安按住了,全交代了。”
大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像见了鬼一样压低声音。
“江海市公安局已经下了红色通缉令!罪名是涉嫌组织恐怖袭击,破坏国家一级战备设施!”
“这事儿捅破天了!你家老爷子刚才被最高检的人带去喝茶了!谁特么现在敢沾你啊!”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
赵瑞龙愣在原地,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散发着霉味的床单上。
“红色通缉令……恐怖袭击?”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怎么会这样?
他不过是想炸个民用变电站,给沈渊添点堵。怎么就成了破坏战备设施了?
“沈渊……是沈渊!”
赵瑞龙突然反应过来,眼珠子因为极度恐惧而凸出,布满红血丝。
“那个王八蛋……他故意把民用变电站和军用线路并在了一起!他这是给我挖了个绝户坑啊!”
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跑……必须跑!”
赵瑞龙猛地扑向床底下那个破旧的黑色旅行袋。
他胡乱把几叠皱巴巴的美金和一本伪造的护照塞进包里。
拉链还没拉上。
“砰!”
一声巨响。
本就破败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暴力踹开。
门板碎裂,木茬子飞溅。
门外。
江海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刘队长,手里举着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赵瑞龙的眉心。
“赵瑞龙!双手抱头!蹲下!”
刘队长厉声大吼,身后跟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端着防暴枪的特警。
赵瑞龙看着那黑压压的枪口,脑子里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举起双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眼泪混合着汗水和脓血,糊成一团。
他知道,这辈子,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