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迎宾馆三号楼，京城专项督导组临时驻地。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发酵三天没洗澡的酸馊味。
王副组长解开衬衫最后两颗扣子。他扯着领带，拿一份卷边的《江海日报》死命往脖颈里扇风。
汗水顺着他发际线往下淌，把眼睛蛰得生疼。
“哐当——”
隔壁办公室传来摔茶杯的闷响。
“网呢？网怎么断了！我这汇报材料还要往京里发……”办事员小刘抓着鼠标死命磕桌子，键盘敲得劈啪乱响。
电脑屏幕漆黑一片。
头顶那盏老式吊扇像死鱼一样挂着，纹丝不动。
窗外蝉鸣扯着嗓子叫，烤得柏油路直冒白烟。
王副组长喉结狠狠滚了两下，一把抓起桌上唯一还能用的内部座机。
电话拨到九州能源调度中心。
“你们九州到底干什么吃的！”他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劈了岔，“这都停电五个小时了！我们是督导组！是来查你们的！你们敢断我们的电？”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翻纸页的声音。
“那、那个……王副组长啊，我是九州法务部老常。”
老常的声音哆哆嗦嗦，带着点习惯性的谄媚，又莫名透着股欠揍的劲儿。
“不是我们不给供电……是、是这实在没办法啊。”老常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抹了把脑门上的明晃晃的油汗。
王副组长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椅子。
“放屁！市委大院怎么有电？外面的小卖部怎么有电？”他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在话筒上。
“哎哟，您先别急，您听我跟您对对文件……”老常把黑皮公文包搂在胸口，清了清嗓子。
“昨天下午三点，贵组侯、侯组长……哦不，前组长，亲自签发的《关于临江新区及周边重点机构严格落实碳中和能耗双控的紧急通知》。”
老常咽了口唾沫，念得一板一眼。
“文件第三页第七行明确规定，各级机关单位要‘发挥表率作用，带头攻坚克难，严格执行拉闸限电指标’。”
电话这头，王副组长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大团浸水的破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我们九州可是百分百拥护上面下发的红头文件啊！”老常的声音稍微大了点，底气足了一丝。
“沈董特意交代了，调查组是咱们的指路明灯，必须树立成江海市的节能减排标杆！”
“你、你们这是曲解文件精神！”王副组长捏着话筒的手背崩起青筋，指甲狠狠抠进塑料壳里。
“怎么能叫曲解呢？”
电话里突然换了个声音。
低沉，冷淡，带着金属质感的从容。
王副组长后脊梁猛地蹿上一股凉意，他认出这是沈渊。
九州集团顶层，冷气开得足足有十六度。
沈渊靠在真皮转椅上，纯黑色的真丝衬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手里夹着一枚纯银Zippo打火机。
拇指一挑，擦轮转动。
“咔哒。”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映在沈渊毫无波澜的眼底。
他端起桌上那杯加了老冰球的威士忌，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雷动站在一旁，正低头把桌上的三份文件夹推得边角绝对平齐。
反光的金丝眼镜后，雷动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王副组长。”沈渊抿了一口冰酒，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清脆好听的叮当声。
“文件是你们下发的，字是你们签的，公章盖得红彤彤的。”
他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怎么，你们京里来的调查组，只管让底下人节能，自己要在空调房里吹冷风？”
沈渊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却字字诛心。
“要是被江海的老百姓知道了，怕是要说你们形式主义啊。”
王副组长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想骂人，想摔电话，可话到嘴边，偏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因为沈渊说得对。
这文件确实是侯亮平抓瞎的时候，为了逼九州停工，强行搞出来的大帽子。
现在这顶帽子，原封不动地扣死在了他们自己头上。
合法。
合规。
挑不出半根毛病。
“沈渊……你到底想怎么样？”王副组长嗓音抖得像风中的破风箱，汗水糊住了睫毛。
“不怎么样，响应号召而已。”
沈渊合上打火机。
“咔哒”一声脆响，掐断了火苗。
“从今天起，督导组驻地实行严格的错峰供电。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给你们通两小时电。”
沈渊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脚下是灯火通明的江海市主城区。
“毕竟是夏天嘛，两点给你们把空调打冻，余温应该能撑到天亮。这可是我们九州电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你——”王副组长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桌上。
凌晨两点给电？大白天最热的时候硬抗？
这是要把他们活活蒸熟啊！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王副组长听着盲音，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手里的报纸滑落在地。
顶层办公室内。
沈渊把手机扔回桌上。
“通知下去。”他看着雷动，眼神比杯里的冰块还冷。
“赵瑞龙那个临江新区的商业盘，也是重点耗能大户。调查组都带头表率了，他赵公子不能落后吧？”
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镜片，把钢笔盖拧得严丝合缝。
“明白。临江新区的变电站已经切入了手动模式。”
老常在旁边狂擦额头的汗，紧紧抠着皮包带子。
“沈、沈董……赵公子那边……可是连着京城那几位的线啊。咱们这么干，是不是……”
“老常。”沈渊打断他。
老常吓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
沈渊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曳。
“他赵瑞龙既然那么喜欢搞环保，我总得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原生态的夏天。”
与此同时。
江海市临江新区，超豪华独栋别墅区。
这里的气温比市区还要高上两度。
二楼的主卧里，名贵的花瓶碎了一地，满地都是古巴雪茄的烟渣。
赵瑞龙光着膀子，一条真丝大花裤衩卷到了大腿根。
他脖子上、后背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鲜红的痱子。
“痒……操！痒死老子了！”
赵瑞龙面容扭曲，双手反够着后背，指甲在皮肤上挠出道道血印子。
汗水杀在抓破的伤口上，疼得他直抽凉气。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茶几。
“来人！都死哪去了！电呢！我操你们妈的，电呢！”
门外，保镖阿强瑟瑟发抖地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赵、赵公子……九州那边回话了……”
阿强咽了口唾沫，不敢看赵瑞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们说，咱们临江新区的耗电指标超标了百分之三百。”
赵瑞龙猛地转头，眼珠子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所以呢？他沈渊敢停我的电？！”
阿强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不、不是停电……九州那边发了公告，说为了保护临江新区的变压器，给咱们实行脉冲式供电……”
“什么他妈的叫脉冲式供电？！”赵瑞龙怒吼。
话音刚落。
头顶那盏价值几十万的水晶吊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刺啦——”
灯泡亮起，角落的立式空调发出滴的一声启动音。
赵瑞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狂喜，他几步冲到出风口下张开双臂。
还没等冷风吹出来。
“啪！”
整个别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不到五秒钟。
“刺啦——”
灯又亮了。
紧接着。
“啪！”
又黑了。
阿强站在一片忽明忽暗的诡异光影里，看着赵瑞龙那张快要脑溢血的脸。
他结结巴巴地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就、就是……供电五秒钟，断电五分钟……他们说这叫，合规性物理降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