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cbd中心广场。
上一秒,几百块楼体LEd屏还在疯狂闪烁。
五颜六色的光斑打在柏油路面上,晃得人眼晕。
香奈儿、爱马仕橱窗里的冷白射灯,把那些鳄鱼皮包照得直泛油光。
下一秒。
毫无预兆。
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巨型铡刀,凭空劈下。
“咔。”
变电箱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脱扣音。
整条延绵十几公里的商业步行街,连带两侧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群,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光源。
黑暗像发疯的野狗,一口吞掉了这条街。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响戛然而止。
只剩下路边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大妈,手里还举着荧光棒,嘴巴微张。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两秒钟后,巨大的声浪猛地炸开。
“卧槽!搞什么鬼!”
“停电了?救命啊我踩空了!”
女人尖锐的叫声混着玻璃瓶摔碎的脆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失去上千台中央空调外机的轰鸣压制,江海市四十度的高温热浪,带着柏油马路的焦味,铺天盖地卷了进来。
不过半分钟,街上挤着的男男女女就开始冒白毛汗。
“夜色”顶奢酒吧里,乱成一锅粥。
卡座上,一个染着黄毛的富二代正端着黑桃A,酒液还没倒进杯里,眼前一黑。
冰凉的酒水全洒在旁边女孩的包臀裙上。
“呀!你瞎啦!”女孩尖叫,猛地推了黄毛一把。
黄毛脚下踩着个滑溜溜的酒瓶盖,扑通一下磕在茶几角上。
捂着脑门直飙脏话。
“操!经理呢!死哪去了!老子一晚上开十万的卡座,你给我玩盲人摸象呢?”
吧台后头,酒保小张正举着个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空中乱晃。
他急得满头是汗,去拍那台死机的收银系统。
手指砸在键盘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杂音。
“哥,真不是咱们店的问题。”小张嗓子都喊劈了,结结巴巴,“你、你往外看,整条街都黑了!”
黄毛捂着脑袋凑到落地窗前。
外面原本灯火通明的步行街,现在跟鬼城一样。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也熄了。
两辆轿车避让不及,嘭的一声撞在一起,防盗警报器呜哇呜哇地响个不停。
路人们打着手机手电筒,光柱交织在一起,像乱窜的萤火虫。
星光汇商场,三号观光电梯。
轿厢死死卡在十四楼和十五楼中间。
应急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微光。
密闭空间里挤了十多个人,热气几秒钟就蒸腾起来。
劣质香水味、韭菜盒子的葱蒜味、还有不知道谁身上散发的汗臭,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一个穿西装的胖子扯松领带,肥肉挤在一起,张着嘴大口喘气。
“让让……憋、憋死我了,谁去按警报啊!”
角落里有个戴眼镜的瘦弱学生,死死抠着金属扶手,指关节泛青。
他带着哭腔喊:“按了没用啊!连个回音都没!这电梯是不是要掉下去?”
话音刚落,轿厢由于承重不均,嘎吱晃了一下。
里面瞬间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视线拉回九州大厦。
地下四层的控制中心,备用电源的绿光打在地板上,泛着一股阴冷。
沈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鞋底踩着金属网格地板,发出“嗒、嗒”的清脆脚步声。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屏幕前。
监控探头带红外夜视功能,把市中心那些扭曲、惊慌的脸,拍得纤毫毕现。
他咬着那根没抽完的薄荷烟,烟头一明一暗,映着他眼底那抹玩味的冷光。
手指偶尔摸一下无名指上的银色扳指,来回摩挲。
雷动站在旁边,正拿一块真丝手帕擦拭金丝眼镜。
擦了两下,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推了推边框。
镜片边缘反过一道幽幽的绿光。
“沈董,咱们这波‘节能减排’,效果斐然啊。”
雷动指着平板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出几道残影。
“江海市三分之二的poS机结账网络瘫痪,十五家大型商场被迫清场。”
“光是那些外资车间刚才传回来的警报日志,就能看出他们的无尘室已经全线崩溃。”
雷动顿了顿,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咽了口唾沫。
“初步估算,就这断电的十五分钟,江海市夜间经济的直接损失,已经破了两个亿。”
沈渊吐出灰蓝色的烟圈,烟雾撞在玻璃幕墙上散开。
留下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两个亿算什么。”
他伸手在平板上划拉了两下,翻出侯亮平那份签了字的红头文件截图。
手指在“严查高能耗”那几个字上重重敲击了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人家京城来的青天大老爷,要的是绿水青山,要的是指标合格。”
沈渊偏过头,看着雷动,眼角带着冷意。
“那几家外资的领事馆,电话打进来了吗?”
雷动赶紧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打进来了。漂亮国那边的商务参赞,刚才在专线里急得直爆粗口,说咱们这是恐怖主义。”
“樱花国那个商会会长,更是嚎得像杀猪,说他们冰库里的深海和牛全在化冻,血水都流到大街上了。”
“我都按您交代的,让公关部把那份《紧急能耗审查通知书》的扫描件,群发给他们了。”
雷动憋着笑,肩膀微微耸动,连带着西装领子也跟着抖。
“我告诉他们,要怪,就去怪京城派来的专项督导组。”
“是调查组心系环保,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逼着咱们拉闸的。”
沈渊发出一声低笑。
把指尖的烟头扔在地上,皮鞋尖碾上去,火星瞬间熄灭。
鞋底在地胶上蹭出一道黑印。
“侯亮平不是喜欢玩合规吗。”
“去,通知公关部,再发一条全网推送。”
他双手按在指挥台上,手背青筋微凸。
“就说,为了响应上面节能号召,九州电网即日起进入不定期轮流熔断状态。”
“没别的意思,咱们就是环保,咱们就是听话。”
此时的星光汇广场一楼。
商场大门敞开着,里面像个巨大的黑洞,往外吐着热气。
成百上千的顾客被安保人员打着手电筒,像赶鸭子一样往外轰。
“别挤!踩踏了谁负责!靠右走!”
保安队长嗓子都哑了,手里的扩音喇叭滋滋啦啦响着电流声。
六十多岁的孙大爷站在广场边缘的花坛边上。
他手里攥着个掉漆的老式手电筒,那光柱黄澄澄的,照不出一米远。
孙大爷右腿膝盖有风湿,站久了就疼。
他只能把重心靠在左腿上,身子歪斜着,裤腿随风晃荡。
嘴里叼着根牙签,上下翻飞。
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孩踩着细高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女孩脚踝上蹭破了皮,往外渗着血丝,急得眼泪直打转。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杂乱的哒哒声。
“大爷,这、这到底什么时候来电啊?”
女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妆全花了。
粉底混着汗水在下巴上聚成泥点子,黏糊糊地贴在脖颈上。
“我车停在地下三层,道闸全锁死了,收银机也坏了,我怎么回家啊!”
孙大爷吐掉嘴里的牙签。
木刺掉在干巴的泥土里,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一串生锈钥匙,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
借着微弱的黄光,他看了一眼平时灯火辉煌,如今却像一滩死水的商业街。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奢侈品店,现在黑咕隆咚,像一个个咧开嘴的怪物。
平时趾高气昂的外资高管们,正站在马路牙子上,扯着领带疯狂拨打电话,急得直跺脚。
咒骂声、抱怨声,顺着热风飘进耳朵里。
“丫头,听大爷一句劝。”
孙大爷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白胡茬,叹了口气。
手指在手电筒那生锈的开关上摩挲了两下。
“今晚这街上,邪性。”
他把手电筒的光柱往下压了压,照着地上的碎玻璃渣子,声音压得很低。
“连电都敢说断就断,这说明啥?”
女孩愣住,连抽泣都忘了。
吸了吸鼻子,呆呆地看着这个门卫老头。
“说、说明啥?”
孙大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天际线。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手电筒的光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打在他浑浊的眼球上。
“说明这江海市的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股子看透世事的戏谑,又透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砸吧了两下嘴,他往前凑了半步。
“早就不归那些坐办公室的官老爷管喽,你赶紧打个车逃命去吧,马上啊……这城里得见血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