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的厂区门口炸开。
打头的警车前保险杠,离侯亮平的膝盖骨只有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
引擎盖散发着炙热的汽油味。
车灯晃得侯亮平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他本能地眯起眼。
但他没退。
两只胳膊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死死张开,挡在警车车头前。
那件借来的灰西装皱巴得不成样子,下摆沾满了刚才溅起来的黄泥汤子。
“下车!王大刚你给我滚下来!”
侯亮平扯着公鸭嗓子嘶吼。
唾沫星子喷在警车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串白点。
“我是京城特派督导组组长!你敢动我的人?你这是公然对抗上级审查!”
车窗缓缓降下。
王局长坐在副驾驶上,手指头慢条斯理地搓着警帽的帽檐。
他连正眼都没看侯亮平,只是把执法记录仪往车窗外凑了凑。
“侯组长,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王局长语气平淡,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刚才这小子可是在撬人家封了条的配电总闸,铁钳子还在里头扔着呢。”
他指了指后座铁丝网里,满脸是机油、跟黑炭头一样的程度。
“这叫破坏高危现场。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王局长挑了挑稀疏的眉毛。
“按治安管理处罚法,还有刑法。我这叫依法拘捕,怎么能叫对抗审查呢?”
“你放屁!”
侯亮平气得脸皮乱抽,额角的青筋像要爆开。
他双手死死拍在警车引擎盖上,震得铁皮嗡嗡响。
“那是沈渊搞的鬼!他在给程度设套!”
侯亮平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现在,立刻,马上把人给我放了!”
“我是副厅级干部!我用我的级别和党性给程度担保!他绝对不是暴徒!”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
要换平时,地方警局早就吓得腿软了。
但今天。
王局长只是冷笑了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
“侯组长,您级别再高,也不能大过法律吧。”
就在王局长准备怼回去的时候。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侯亮平身后传来。
“王局长说得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嗒嗒”声,节奏分明。
苏清寒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修身小西装,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着清冷的月光。
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上面正循环播放着一段高清监控视频。
侯亮平猛地转头。
看到苏清寒,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后背上的白毛汗蹭蹭往外冒。
“这是配电室的高清夜视监控。刚才拷出来的。”
苏清寒走到警车前,把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给王局长和侯亮平看。
画面里,程度光着膀子,拿着大铁钳,恶狠狠地去铰封条的铁链。
那狰狞的表情,在夜视镜头下拍得清清楚楚。
“侯组长,这视频可是没剪辑过的原片。”
苏清寒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您刚才说,是用您的党性和级别担保?”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骨子里的轻蔑。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程度警卫队长破坏高危设备,企图制造爆炸,是受了您的指使?”
“你胡说八道!”
侯亮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指着苏清寒的鼻子,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在弹棉花。
“这是污蔑!这是构陷!你们九州集团这是在打击报复!”
苏清寒没理他。
她把平板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得刺啦响。
眼神冷冷地扫过侯亮平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侯组长。”
苏清寒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嗓音,语气像刀子一样刮在侯亮平的耳膜上。
“您前天在咱们会议室里,逼着咱们停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顿了顿,模仿着侯亮平当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官腔。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法律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清寒站直身子,眼神里透着胜利者的冷漠。
“这话可是您教咱们的合规精神。我们可是天天记在小本本上学习呢。”
“怎么,到了您自己人这儿,这规矩,就成了一张擦屁股纸了?”
侯亮平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塞了团破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正反抽了几十个大嘴巴子。
自己定下的规矩。
现在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越挣扎,勒得越紧。
王局长坐在车里,看着侯亮平这副吃瘪的倒霉样,心里爽得想唱小曲儿。
他按下车窗升降键。
玻璃缓缓升起。
“侯组长,夜深了。您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王局长隔着玻璃,拍了拍车门。
“别妨碍公务了啊,要不然,连您一块带走调查,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警笛声再次凄厉地拉响。
司机一脚油门,警车灵巧地绕过呆若木鸡的侯亮平。
绝尘而去。
留下一溜黑色的尾气,喷在侯亮平那件皱巴巴的灰西装上。
“侯组……救我啊……”
程度绝望的哭喊声从铁丝网车窗里飘出来,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侯亮平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厂区大门外。
夜风卷着地上的废报纸,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擦过。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个机油坑。
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丁义珍贪污被抓,成了全国笑柄。
现在连唯一能动武的程度也被套上了手铐。
他侯亮平,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了。
……
同一时间。
京城,西山私人会所的地下酒窖里。
恒温恒湿的酒窖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
赵瑞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真丝睡衣,手里端着个高脚杯。
杯子里的罗曼尼康帝红酒,被他晃得几乎要泼出来。
“砰!”
他猛地把酒杯砸在橡木酒桶上。
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在空旷的酒窖里炸开。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橡木桶的纹理往下滴答,像血一样。
“废物!全他妈是饭桶!”
赵瑞龙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空酒架子。
沉重的木架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那张原本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
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
站在旁边的平头男阿强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前两天在江海市被黑市混混砍的。
“龙少……息怒啊……”
阿强结巴着,腿肚子直转筋。
“江海市那边……彻底乱套了。”
“程度被王大刚那老油条抓了!听说连夜审讯,要把破坏高压电网的帽子给他扣死!”
阿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赵瑞龙的脸色。
“侯亮平现在一个人躲在招待所里,连门都不敢出。底下的办事员跑了一大半。”
“咱们在江海市布的局,算是全盘崩了。”
赵瑞龙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走到一个红木酒架前,伸出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右手。
死死捏住一瓶红酒的瓶颈。
“沈渊……”
赵瑞龙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里透着股阴冷刺骨的恨意。
“这小子,胆子比天还大!敢拿捏侯亮平,现在连我的人也敢抓!”
他猛地抽出那瓶红酒。
原本以为,借着京城调查组的尚方宝剑,能轻松把九州集团这块肥肉切下来。
自己好在后头大口吃肉。
结果沈渊不仅没被切,还反手把刀夺了过去,把调查组剁成了烂泥。
甚至连他赵瑞龙派去收场子的那些小弟,也被沈渊借着黑市势力的手,打得满地找牙。
这脸打得,啪啪响。
在京城的圈子里,他赵公子的面子都快丢光了。
“龙少。”
阿强凑近了一点,压低嗓门。
“沈渊这小子软硬不吃,手里还捏着江海的经济命脉。咱们要不要……先避避风头?”
“避个屁!”
赵瑞龙转身,指着阿强的鼻子。
“他沈渊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地方上的土财主,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
他把那瓶红酒重新塞回酒架。
眼神变得极其阴毒,像条准备咬人的毒蛇。
“侯亮平既然是个没用的废物,连个私企老板都收拾不了。”
赵瑞龙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
手指在翡翠扳指上摩挲了两下。
“那这盘棋,老子就亲自下场陪他下!”
他走到酒窖出口的楼梯旁,停下脚步。
“阿强。”
赵瑞龙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去联系环保部和能源局的那几个老关系。”
他冷笑一声,声音在阴冷的酒窖里回荡。
“他沈渊不是喜欢玩合规吗?不是喜欢停电停工吗?”
“老子这次给他来个狠的!我看他还能不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