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焦香味混着泥水味,在机房里发酵。
侯亮平那一脚踹得又狠又响。
圆桌砸在地上,连带着几个装满文件的纸箱子也跟着翻了。
纸片像雪花一样糊了王组长一身。
老头原本护着报表的手抖了一下,纸边在胸口刮出一道红印子。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侯亮平,干裂的嘴唇直哆嗦。
“侯亮平!你这叫无理取闹!”
王组长扯着破锣嗓子吼回去,连老花镜歪了都顾不上扶。
“我们三百个人拿命熬了三天三夜,你一张嘴就说我们收黑钱?”
他干瘦的手指头哆嗦着指向满地狼藉。
指尖甚至擦过了侯亮平的鼻尖。
“你懂个屁的查账!国家级加密底联,每一笔都带着时间戳。就算沈渊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改不了一分钱!”
老头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你查不出九州的黑料,是你自己蠢!别他妈拿我们税务局当替罪羊!”
侯亮平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那件满是酸臭味的夹克领口。
“蠢?我蠢?”
侯亮平神经质地冷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
带着股毛骨悚然的癫狂。
“万亿级别的财阀,账面比小白菜还干净,你跟我说这是真的?”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皮鞋踩碎了一块白瓷咖啡杯。
清脆的碎裂声有些刺耳。
侯亮平一把揪住王组长的西装领子,直接把这干瘦的老头提溜得脚跟离地。
“那是你们这帮废物没用心查!”
“是你们能力不行,被沈渊那点小恩小惠迷了眼!”
王组长被勒得喘不过气,双手拼命去掰侯亮平的手指。
脸憋成了紫红色。
“放开王局!”
“你干什么!想打人吗!”
周围那几百个熬得油尽灯枯的审计员,一看自家领导挨欺负,全急眼了。
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七手八脚地去扒拉侯亮平的胳膊。
有人急了,还趁乱在侯亮平后腰上踹了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
侯亮平被迫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
后背撞在一台服务器机柜上,撞得钢板嗡嗡响。
他看着这群像饿狼一样盯着他的审计员,眼底的疯狂不减反增。
“想造反是吧?好,很好。”
侯亮平扯了扯勒紧的领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指着这群人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我是京城特派的督导组长!我手里有尚方宝剑!”
“查不出问题,那是你们查的年份不够长!”
侯亮平像个输红眼的赌徒,扯着嗓子嘶吼。
“十年!把九州集团十年前的陈年烂账,所有的原始纸质凭证,全给我翻出来重查!”
“一页一页对!对不上,谁也别想踏出这个大门半步!”
这话一出,机房里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在耳边刮擦。
查十年前的原始凭证?
那可是堆得像山一样的烂纸堆,很多连电子档都没有。
三百个人就算查到吐血死在这儿,一年半载也查不完。
这纯粹是拿人命在填坑。
王组长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老头一把扯下脖子上那个印着“省税务总局”的蓝色工作牌。
“啪”的一声。
他把工作牌狠狠摔在侯亮平脚底下的脏水里。
泥水溅起,打湿了透明的塑料壳。
“查你妈个头!”
王组长骂出了这辈子最脏的一句粗口。
他挺直了佝偻的腰板,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透着股决绝。
“老子干了三十年税务,还轮不到你个外行来教我做事!”
王组长转过头,冲着那些呆愣的审计员大吼。
“都不许查了!关机!收东西!”
“这是违法的无理要求,出了事老子一个人扛!”
老头扯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但底气十足。
“都给我回家睡觉!谁敢拦,老子去京城告御状!”
审计员们先是一愣。
随后,拔电源的拔电源,合电脑的合电脑。
动作齐刷刷的,没有一个人犹豫。
侯亮平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彻底慌了。
他伸着手,想去拦,却被几个小伙子粗暴地撞开。
“你们敢!这是抗命!我让李达康扒了你们的皮!”
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神一样,绕着他往外走。
就在机房快要彻底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角落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林婉儿盘腿坐在高脚凳上,嘴里嚼着一片原味薯片。
她手里举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镜头稳稳地对准了侯亮平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啧啧,侯组长这官威,真大呀。”
林婉儿舔了舔嘴角的薯片渣。
屏幕上的红点闪烁着,表示正在录像。
她歪着脑袋,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刚才您揪王大爷领子那段,我可是开了高清慢动作抓拍呢。像素四千K的。”
侯亮平猛地转头,死盯着林婉儿手里的平板。
眼角剧烈抽搐。
“把那东西给我砸了!”
他指着林婉儿,冲着门外的程度咆哮。
程度刚想拔出甩棍冲进来。
机房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声。
是那种带着厚重橡胶底的战术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咚咚声。
“我看谁敢动。”
一道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穿透了机房里的嘈杂。
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瞬间浇灭了现场的焦躁。
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沈渊穿着那件做工考究的高定风衣,双手闲闲地插在衣兜里。
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
赵铁军像一尊漆黑的铁塔,手里拎着根半米长的实心合金甩棍。
棍尖拖在地胶上,划出一道白痕。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黑水安保,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封死了机房的大门。
那股子浓烈的肃杀之气,让周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好几度。
侯亮平看到沈渊,像被烫了脚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再次撞在机柜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沈渊!你来干什么!你想暴力抗法吗!”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沈渊没理他。
他走到那张被掀翻的圆桌旁,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黑色的皮鞋尖轻轻拨开一块碎瓷片。
“侯组长,火气别这么大。”
沈渊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透着股看死人的冷意。
“税务局的专家们查不出问题,那是人家专业过硬,守着底线。”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您非逼着人家去翻十年前的烂纸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
“少在这儿假惺惺!你九州集团要是真干净,敢不敢让我去翻十年前的账本!”
他指着沈渊的鼻子。
“只要我翻出一毛钱的漏税,你就得进去蹲大牢!”
他笃定沈渊不敢。
这种体量的企业,十年前创业初期的账,哪有不带血的。
只要沈渊敢阻拦,他就能坐实了对方心里有鬼。
沈渊定定地看着侯亮平。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奋力挖坑埋自己的蠢货。
“侯组长,咱们打个商量。”
沈渊双手抽出口袋,慢条斯理地抚平风衣上的几丝褶皱。
“你想查我十年前的账,没问题。纸质凭证就在负二层的档案库里锁着。钥匙我可以现在就给你。”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菜。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刚准备走的审计员,全都愣住了。
真让查?
这特么是疯了吧!十年前的糊涂账,神仙来了也说不清啊。
侯亮平也是一愣,随即眼底爆出狂喜的光芒。
“好!这可是你说的!钥匙交出来!”
他伸出手,手心因为激动直冒虚汗。
沈渊没动。
他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查,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沈渊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那滩咖啡渍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咱们这停工自查,才停了三天,大家好像都没查过瘾。”
沈渊看着侯亮平慢慢僵硬的脸。
“不如这样。”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侯组长既然对我们的账目存疑,那我就主动申请,把九州全产业的停工期,再延长一个月。”
“让您,慢慢查个水落石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