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海省边界,苍岩山盘山高速。
没有月光。
五千辆满载货物的重型半挂车,像一条长了五千个关节的金属钢铁蜈蚣,在柏油路面上快速爬行。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
头车驾驶室里,司机老陈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合过眼。红牛喝了四罐,空罐子在副驾驶地板上滚来滚去。
“陈哥,再快点!林会长说了,天亮前必须进港口!”副驾驶上的押车小弟打了个哈欠。
老陈没接话。他盯着仪表盘。
时速一百一十公里。对于一辆挂着“核载49吨”标牌,实际载重超过八十吨的六轴重卡来说,这是玩命的速度。
轮胎气压打到了十二个压。胎壁崩得像要炸开的石头。
为了接盘江海市这块肥肉,南方商会的所有车全是超载、超速、疲劳驾驶。
前方是长达十二公里的连续下坡路段。
老陈习惯性地点了一下刹车。气压制动发出嘶嘶的响声。
突然,前方的高速龙门架上,巨大的LEd气象引导牌亮起了刺眼的红灯。
原本该显示“下坡路段,注意控制车速”的字样,此刻变成了八个大字:
“前方冰雪,路面结冰。”
老陈愣住了。
江海省现在的气温是三十五度。哪来的冰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啪”的一声轻响。
前方几公里内的所有路灯,瞬间熄灭。
眼前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洞。只能看见自己车大灯扫出的两束惨白光柱,光柱尽头是急转弯的水泥护栏。
错觉?还是系统故障?
老陈来不及思考。下坡路段的加速度和八十吨的惯性,让车速在几秒内飙到了极致。
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踩死刹车踏板。
“嘎——!”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剧烈摩擦,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刺鼻的橡胶糊味瞬间涌进驾驶室。
后挂车厢因为惯性往前推,车头开始打滑失控。
江海市,九州大厦。
信息安全部。
机房里冷气呼啸。几百台服务器的指示灯闪烁。
楚河坐在人体工学椅上,脚搭着办公桌。
他左手拿着一袋番茄味的薯片。右手食指在键盘的回车键上空悬停。
“超载。超速。十二公里下坡。”
楚河嚼着薯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么跑,轮胎温度起码在八十度以上。”
他咽下薯片。手指轻轻一点。回车键被按下。
屏幕上一串绿色的代码刷屏而过。
“给你们降降温。”
苍岩山盘山高速。
老陈的车速刚降下来一点,车头勉强稳住。
突然,路两旁的自动喷淋除冰系统毫无征兆地开启了。
平时只有在零下十度才会喷洒的高浓度除冰液和冷水,像高压水枪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在重卡的轮胎上。
烧得发红发烫的刹车鼓和膨胀到极限的轮胎,瞬间遭遇冰水。
物理学上的热胀冷缩,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最狂暴的威力。
“砰——!”
一声巨响。像是在耳边引爆了一颗手榴弹。
老陈驾驶的头车,左前轮直接炸开。
厚实的橡胶胎面被撕裂成几十块碎片,带着巨大的动能飞向半空。
方向盘猛地向左一偏。
老陈双臂的肌肉瞬间崩紧,青筋暴起,死死往右拽方向盘。
“啊!”副驾驶的押车小弟吓得尖叫,双手抱头缩在座椅下。
车头擦着水泥护栏滑行了三十多米。护栏上的铁皮被刮出一道刺眼的火星。
车终于停了下来。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辆。第三辆。
跟在后面的重卡,在黑暗中纷纷紧急制动。过热的刹车鼓冒出浓烟,轮胎在冷水喷淋下接连引爆。
“砰!”
“砰砰!”
“砰砰砰!”
连环的爆胎声在峡谷里炸开,像是在放一串巨大的爆竹。
几百辆重型半挂车,歪歪扭扭地瘫在下坡路段上。
有的车头扎进了绿化带,有的横在路中间,彻底堵死了双向四车道。
焦糊的橡胶味混着除冰液的化学气味,在夜风中飘散。
老陈推开变形的车门,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柏油路上。膝盖磕在碎裂的轮胎皮上,钻心地疼。
他看着身后绵延几公里的车灯。看着那些冒着白烟、彻底报废的轮胎。
整个车队的大动脉,断了。
凌晨四点。
江海市北收费站。
这是进入市区的最后一道关卡。
南方商会剩下的车队,熬过了那段见鬼的“冰雪路”,缓慢地爬到了这里。
车速降到了四十码。所有的司机都红着眼,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头车司机猛按喇叭。
收费站的道闸杆没有抬起。收费亭里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不是说省里特批,一路绿灯吗!”
司机摇下车窗,扯着嗓子喊。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远处路灯下,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缓缓走来。
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胸前挂着工作牌。
不是收费站的工作人员。
是江海市交通局治超站的执法队长。
他走到头车前。手里拿着一根测试轮胎气压的钢管,在轮胎上敲了两下。
声音沉闷。
“超载了吧。”队长面无表情,掏出罚单本。
司机愣了一下,赶紧从兜里掏出侯亮平昨天发来的特批文件扫描件。
“领导,我们是市调查组侯组长特批进城的保供车队。”司机的声音有些抖,“免检通行。”
队长没看那份文件。
他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一组二组。过地磅。”
收费站前方的地面上,红色的电子数字亮起。
那是一个巨型地磅。
“侯组长的特批令是管用。”队长把罚单本拍在车门上,“但就在一个小时前。”
队长凑近车窗。
“九州集团法务部实名举报。有大规模非法超载车队企图进入江海市。”
“你们南方商会的这五千辆车,一辆也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