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长版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江海市的积水路面上。
车窗外大雨如注。雨刷器机械地来回刮动,发出单调的橡胶摩擦声。
沿途的红绿灯全是一片死寂的黑。几个穿荧光雨衣的交警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挥舞着手臂指挥拥堵的车流。喇叭声响成一片,烦躁的情绪在雨水里发酵。
车厢后座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渊靠在黑色真丝椅背上。他没有系领带,领口敞开两粒扣子。纯黑真丝衬衫上一丝褶皱也无。
他手里拿着一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江海早报》。
这是今天刚加印出来的特刊。头版头条,没有新闻配图,只有占据了半个版面的黑体加粗大字。
老常坐在旁边的副驾座上,死死抱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发酸的手帕,在直冒油汗的秃脑门上狠狠抹了一把。
“老板,这帮钦差老爷这回可是把脸扔在地上踩了。”老常压低声音,绿豆眼放光。
他探着身子,指着报纸上的内容念出声。
“‘……因调查组部分同志严重缺乏基础业务知识,盲目切断核心数据中心主电源,导致江海市电网出现重大波动。’”
老常念到这里,忍不住咧开嘴。他搓了搓手,继续念。
“‘……在此,我们对九州集团造成的九亿设备损失致以歉意,并全额承担赔偿责任。’”
落款处,盖着特派调查组鲜红的公章。
沈渊视线扫过那个红章。他合上报纸,随手扔在旁边的真丝座椅上。
修长的手指伸进裤兜,摸出那只纯银Zippo打火机。
“咔哒。”
金属顶盖弹开。幽蓝色的火苗窜出来,照亮了沈渊冷峻的侧脸。
他没有点烟。只是看着火苗跳动,随后拇指一拨,将盖子按死。
火光熄灭。
负责开车的雷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将仪表盘边缘一颗并不存在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后,雷动把湿巾对折两次,扔进垃圾袋。
“老板,市委李书记的电话已经打到老常手机上第三遍了。”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
老常一听,赶紧把夹在腋下的手机掏出来。屏幕还在亮。
他哆嗦着按下免提。
“老常!报纸已经全市发行了!”李达康沙哑透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砸出来。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李达康那边还能听到砸桌子的动静。
“沙瑞金的《全责认领书》我也让人扫描发给你们法务部了!现在化工园区的冷却塔气压已经飙到了临界值!再不通电,光气泄露,半个江海市都要陪葬!”
李达康的声音在破音的边缘游走。他扯着嗓子吼,显然已经把风纪扣扯碎了。
老常咽了一口唾沫。他双手捧着手机,转头看向沈渊。
沈渊靠在椅背上。他端起旁边小桌板上的水晶玻璃杯。
杯子里是冰滴咖啡。一颗拳头大小的老冰球泡在深褐色的液体里。
玻璃杯外壁挂满了一层白霜。
“李书记。”沈渊对着手机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电话那头的咆哮。
“九州集团是一家守法经营的民营企业。我们把合规看得比命还重。”
李达康在那边狠狠吸了一口凉气。
沈渊晃了晃玻璃杯。老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调查组带人暴力强拆机房,剪断了主干线路。现在硬件物理损毁的残骸还在冒烟。这种情况下,强行合闸通电,属于严重违反《国家消防安全生产法》第十四条的违规操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万一引发二次电气火灾,这个危害公共安全的刑事责任,九州承担不起。”沈渊语气平淡。
“消防验收!”李达康咬着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我这就让市消防支队的局长亲自带着章去大青山!现场给你们盖‘安全运行许可’!”
“那就辛苦李书记了。”沈渊切断了通话。
合规就是武器。反派用红头文件砸人,他就把红头文件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执行到极致。逼得制定规矩的人,自己把规矩吃下去。
雷动在前面开口了:“老板,楚河那边把医院的监控切过来了。”
他递过来一台经过军工级加密的平板电脑。
沈渊接过来。屏幕上是市第一医院骨科病房的走廊。
画面有些昏暗,只有应急指示灯的幽绿光芒。
走廊尽头,特派员沙瑞金站在病房门口。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立领夹克,已经被冷汗浸透。后背和腋下沤出大片的深色汗渍。
沙瑞金双手死死扒着门框。他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离他不远处,最高纠风办的吴主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
吴主任没有靠前。他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脚下一滩滩透明的液体。
那是倒了满地的医用酒精。
镜头拉近,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拍到了里面的景象。
前调查组组长侯亮平光着膀子。全身衣服都脱了,只剩下一条西装裤。他浑身上下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他双眼熬得通红,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
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十字改锥。
改锥尖端,死死顶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
那是沙瑞安。沙瑞金的纨绔侄子。此刻沙瑞安鼻梁上还打着石膏固定板,脸上全是惊恐的鼻涕和眼泪。
“沙瑞金!”侯亮平的声音透过平板底部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变调的尖锐。
他胸膛剧烈起伏,另一只手举着一个一块钱的廉价塑料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苗离地上的酒精只有不到两厘米。
“你少他妈在这儿装清高!停电文件是我签的,但这口危害公共安全的黑锅,休想让我一个人背!”侯亮平歇斯底里地吼叫。
沙瑞金咬着牙,喉结艰难地滚动。“侯亮平,你现在放下凶器,属于主动终止犯罪。别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是你!”侯亮平手里的改锥往前一送。
沙瑞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脖子上立刻渗出一串血珠。
“断电那十分钟里!省厅警车里的国安专属端口被激活了!有人趁着防火墙瘫痪,黑进了九州集团的资金池!整整一千五百亿的罚单资金,还有九州的千亿流水!”
侯亮平浑身发抖,唾沫星子喷在沙瑞安脸上。
“那个国安密钥,全江海只有你能批!你侄子躲在病房里套现洗钱!现在东窗事发了,你想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做梦!”
走廊外,沙瑞金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他下巴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哆嗦。
端着搪瓷缸的吴主任,喝茶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皮,扫了沙瑞金一眼。
这轻飘飘的一眼,让沙瑞金如坠冰窟。
迈巴赫后座上,沈渊看着平板里的闹剧。
他伸手按住蓝牙耳机。
“楚河。”
耳机里立刻传来机械键盘被敲得震天响的声音。
“老板我在!”楚河一边嚼着薯片一边汇报,“侯亮平说的全对。沙瑞安这蠢货,真以为断电了就能摸黑抢钱。他用国安端口绕开了六道物理网关,想把那1500亿转去海外离岸账户。”
“痕迹固定了吗。”沈渊问。
“全套抓包日志!Ip地址精确锁定骨科病房。mAc地址对应沙瑞安的私人笔记本。我加了三十二道底层加密锁,已经打包发送给吴主任的私人信箱了。”楚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耳机频道里切入另一个声音。是大青山机房现场的唐老。
背景音里全是暴雨拍打铁皮的噪音。
“老板。”唐老咬着大扳手,声音含糊不清。“市消防局长亲自带着特批许可来了,章都盖完了。物理继电器我已经全部接通。手动复位拉杆就在我手里。”
万事俱备。
反派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侯亮平为了自保,在吴主任面前掀了沙瑞金的底牌。沙瑞安窃取国家罚单资金的罪证,已经被做成了铁案。
九州集团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配合调查、被迫断电、甚至设备被毁的“受害者”。
沈渊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江海早报》。
道歉信。全责认领。消防许可。
每一份文件,都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合法绞索。
沈渊端起那杯冰滴咖啡。
杯壁上的冷凝水滴落在他的黑色真丝衬衫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理会。
他端着杯子,仰起头,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冰冷苦涩的咖啡咽了下去。
老冰球滑落到底部。
“叮。”清脆的撞击声。
沈渊将空玻璃杯放回小桌板。
他看着平板电脑上,楚河专门为他切出来的一个控制界面。
屏幕中央,只有一个绿色的虚拟按钮。
沈渊伸出食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轻轻按了下去。
“合规审查完毕。”沈渊对着耳机说道,“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