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
消毒水味混着闷热的空气,让人胸口发堵。
侯亮平刚被抢救过来,就被几名穿着黑色夹克的纠风办干事“请”出了病房。
他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还没来得及换,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散发着汗馊味的西装外套。
他瘫在走廊的长椅上。
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似的杂音。
张主任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正在震动的卫星加密手机。
“侯亮平。上面的电话。”
张主任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大领导亲自打来的。你接吧。”
侯亮平浑身一激灵。
他抖着手接过手机,刚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还没来得及开口。
电话那头,一声咆哮像平地炸起的惊雷,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
“你个蠢货!饭桶!”
京城某位大佬的怒吼,夹杂着拍桌子的巨响,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谁让你搞什么全网直播的!谁给你的胆子去跟一个民营企业家玩网络舆论!”
侯亮平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老、老领导……我那是想把权力放在阳光下……沈渊他恶意切断外资电源,我是为了……”
“为了个屁!”
电话那头的大佬根本不听他辩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阳光下?你特么这是把整个最高纠风办的脸,扒下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大佬气得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你被一个企业法务按在地上拿法条抽脸!你连诱导性逼供这种常识错误都能犯!你大学四年学的东西全吃进狗肚子里了?”
侯亮平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死鱼。
他感觉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患家属,都在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他。
“老领导……我、我手头有赵瑞龙挖断电缆的证据。只要查下去,一定能证明沈渊是在公报私仇……”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嗓音劈得变了调。
“闭嘴!赵瑞龙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世祖,已经被军区保卫处连夜押送回京了!”
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狠劲。
“他挖断了江南省军区的一级战备光缆!这事儿已经捅到军委去了!他爹现在正到处托关系捞人呢,自身都难保了!”
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最后一点指望,也彻底破灭了。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京城!”
大佬在电话那头下了最后通牒。
“调查组就地解散,把所有的卷宗、资料移交给新来的沙特派员。你最好祈祷你在江海市没留下什么烂摊子,否则,你就在留置室里待到退休吧!”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侯亮平手一松。
“啪嗒”一声。
那个黑色的卫星手机砸在水磨石地板上,滑出老远。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长椅上,两眼翻白,彻底没了精气神。
……
此时,江海市国际机场。
停机坪上的地表温度依然有三十多度,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一架印着国徽的波音公务机,稳稳地停在t1航站楼的贵宾通道旁。
李达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烈日下,额头上布满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他身后跟着江海市委班子的一众常委,全都是一副如履薄冰的架势。
舷梯缓缓放下。
一个穿着深蓝色立领夹克、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大步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拎着黑色公文包、面无表情的随行人员。
沙瑞金。
京城派来的新任副部级特派员,一个在反贪系统里让无数贪官闻风丧胆的硬角色。
“沙特派员!一路辛苦!”
李达康赶紧快步迎上前,双手伸出,握住了沙瑞金的手。
“江海市委、市政府,坚决拥护最高检的决定,全力配合特派员的工作!”
沙瑞金握着李达康的手,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扫了一眼李达康发白的衬衫领口。
“达康书记,这江海市的天儿,可真是够热的啊。”
沙瑞金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却又暗藏机锋。
“是是是,今年是几十年不遇的极端高温。”李达康赔着笑脸,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不光天热,这江海市的水,也深得很啊。”
沙瑞金松开手,目光穿过停机坪,看向远处江海市高耸的城市天际线。
“听说,那个九州集团的沈渊,不仅停了外资的电,还搞了个什么全网直播约谈?”
沙瑞金转过头,锐利的眼神直视着李达康。
“达康书记,这民营企业,能把地方政府和京城调查组逼到这个份上,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李达康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背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沙特派员……这、这都是误会。侯亮平同志的工作方法存在一些瑕疵,沈渊他……他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沙瑞金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口。
“侯亮平是个废物,这点京城已经定性了。”
他迈步走向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红旗轿车。
“但沈渊这种把法律当武器,把红头文件当儿戏的做法,绝不能姑息。”
沙瑞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如释重负的李达康。
“直接去九州大厦。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连京城都不放在眼里的‘电网霸主’,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