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A6L悄无声息地滑进九州大厦地下车库。
没有警车开道,没拉警报,连车牌都是普通的民用牌照。
高育良推开后座车门。
地下车库常年不见阳光,裹着股阴冷的霉味和汽车尾气的酸味。
他今天没穿正装,套了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像个刚去菜市场遛完弯的退休老头。
手里稳稳端着那个泡满枸杞的塑料保温杯。
“书记,这沈渊连李书记的面子都不给,咱们就这么直接上去?”
秘书小陈跟在后面,紧张地推了推黑框眼镜,手里紧紧捏着个公文包。
“真不用让治安局那边派几个人跟着?”
“跟什么跟。我是来找晚辈喝茶的,又不是去抓流氓。”
高育良慢条斯理地走到VIp电梯前,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开。
九州能源总裁雷动已经候在里面了。
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高书记,沈董在顶楼办公室等您很久了。这茶叶都换了三泡了。”
高育良走进电梯,打量了雷动一眼,笑着点点头。
“小雷啊,你们九州这待客之道,倒是一直没变。”
“就是这空调开得太低,年轻人火力壮,我这老骨头可受不住这冷风吹。”
“叮。”
电梯直达顶层。
总裁办的紫檀木双开大门敞着。
屋里弥漫着大红袍醇厚的茶香,混着淡淡的沉香木味道。
沈渊没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靠在落地窗前的茶台边。
手里把玩着那枚纯银Zippo打火机。
“咔哒。”
火苗蹿起,又被他随手合上。
“高叔,稀客啊。大热天的,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沈渊放下打火机,拿起茶夹,慢条斯理地洗着青瓷茶盏。
滚烫的茶水浇在紫砂茶宠上,冒出一股白气。
高育良没接话,先把手里的塑料保温杯放在茶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拉开一把红木太师椅,稳稳坐下。
摘下老花镜,从兜里掏出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
“小渊啊。你这声高叔,叫得我可是后背发凉。”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眼角的皱纹笑得挤在了一起。
“昨天晚上,咱们江海市的三大商圈可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资园区的洋老板们,今天早上差点把市府大门给拆了。”
他端起沈渊刚倒好的大红袍,吹了吹热气,却没喝,放回桌上。
“你这盘棋下得大啊,连我这把老骨头,都差点被你给装进去咯。”
沈渊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微苦的茶汤。
“高叔这话说得。我也就是个遵纪守法的生意人。”
“京城调查组下了《紧急能耗审查通知书》,盖着大红公章。人家要环保,要绿水青山。”
沈渊双手一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这不是积极响应号召嘛。高耗能区域,坚决物理熔断,绝不给咱们江海省拖后腿。”
高育良笑了。
他从针织开衫的兜里摸出半包特供烟,抽出一根。
沈渊眼疾手快,打火机凑过去。
“擦——”火苗点燃了烟丝。
高育良吸了一口,灰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小渊啊,你父亲当年在这间办公室里,可没你这么大的脾气。”
老狐狸开始抛软刀子了,拿长辈的身份压人。
“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你拿红头文件当挡箭牌,把侯亮平架在火上烤,这招确实高明。”
高育良话锋一转,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落地窗外。
外面是烈日下依然死寂的城市商业区,像一条被抽干了血的巨龙。
“可你也得看看大局。几万家商户停摆,几千名外资工人没饭吃。”
“这已经不是你和调查组之间的斗气了。这关系到咱们江海省几千万老百姓的饭碗,关系到咱们省在国际上的脸面。”
高育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上面对江海市的营商环境很不满意。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僵,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沈渊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竖起来的一根茶叶梗。
“高叔,您别拿大帽子压我。”
他把玩着茶盏,指尖摩擦着粗糙的瓷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九州集团这几年纳的税,养活了江海市多少人,您心里有数。”
“侯亮平带人冲进重工车间,拿消防隐患逼我停工的时候,市府在哪?”
“他拿碳中和卡我电网控制权的时候,您又在哪?”
沈渊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慵懒,像两把开了刃的刀。
“你们想在上面和下面之间走钢丝,当和事佬。可以。”
“但别拿我沈渊的产业去填侯亮平的政绩窟窿。”
他猛地把茶杯磕在桌面上。
“当!”
水花四溅,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既然喜欢玩红头文件卡脖子,那我就教教他,这合规两个字,到底怎么写!”
“外资要闹?让他们去找侯亮平要去!找那个京城来的青天大老爷要去!”
沈渊冷笑一声,身子前倾,盯着高育良的眼睛。
“高叔,您今天来,要是为了喝茶,我这里有最好的大红袍。”
“要是为了当说客,让我恢复供电,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竖起一根食指,在半空中摇了摇。
“那您可就白跑一趟了。”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住,烟灰簌簌掉落在紫砂茶盘上。
他原以为,自己亲自出马,搬出大局观和长辈的身份,沈渊多多少少会给个台阶下。
没想到这小子,油盐不进,简直就是块滚刀肉。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风声。
高育良把剩下的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他拿起自己的塑料保温杯,重新戴好老花镜。
“小渊啊,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的人,往往容易折在自己的聪明上。”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的针织衫,声音转冷。
“李书记不愿意签那份《联合担保责任书》,是因为他不想把整个江海市的底裤都交给你。”
“你真以为,靠着拉闸限电,就能逼我们就范?”
高育良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纯铜门把手上。
他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上位者的狠辣。
“京城最高纠风办的专案组,三个小时后落地江海。”
“侯亮平是死是活,上面会有定论。”
“但你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扣着江海市的电网不放……”
高育良拉开大门,留下一句半真半假的威胁。
“那到时候,从京城下来的板子,可就不止打在侯亮平一个人身上了。你好自为之吧。”
门被关上。
雷动推着眼镜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撇了撇嘴。
“沈董,这老狐狸恩威并施啊。最高纠风办下来,咱们这算不算玩大了?”
沈渊端起刚才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拿起Zippo打火机,拇指用力一拨。
“咔哒。”
一团幽蓝的火苗蹿得极高,映亮了他眼底那抹疯狂的战意。
“玩大了?”
沈渊吐出一口浊气,将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雷动。去通知公关部和法务部。”
“既然最高纠风办要来,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他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微笑,指尖在桌面上那份侯亮平签过字的红头文件上划过。
“把十年前九州重工改制时,那些被掩盖的原始账本,全部打包。”
“侯亮平不是喜欢查账吗?我就让他查个够!”
“我要让这把火,直接烧到京城那位赵公子的后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