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苦味混着酸涩的汗臭,在三十三层机房里发酵。
沈渊从高定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两张折叠整齐的A4纸。
纸面上盖着九州集团鲜红的公章,还带着点体温。
他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纸边缘,手腕微翻,直接递到侯亮平眼皮子底下。
纸张轻微晃动,发出哗啦的脆响。
“侯组长,您看看这份文件。”
沈渊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像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
“这是《主动延长停工自查申请书》。为了配合您查咱们十年前的旧账,九州集团决定再停工一个月。”
他刻意把“一个月”三个字咬得极重。
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在侯亮平的神经上割。
侯亮平举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纸,瞳孔剧烈收缩,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额角的青筋一条条崩起,突突直跳。
机房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
那些原本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的审计员,全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连掉在地上的笔都顾不上捡。
再停工一个月?
这哪是停工,这特么是直接给江海省的经济判死刑啊!
停三天,外资就去省府大院砸桌子了,李达康就恨不得活吃了调查组。
真要停一个月,江海省的Gdp数字估计得直接归零。
侯亮平脑瓜子嗡嗡的,只觉得天旋地转。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嗓子眼。
“你……你疯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机柜门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像是躲避什么要命的毒蛇一样,拼命摆手,连碰都不敢碰那份申请书。
“这、这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侯亮平嗓子破了音,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歇斯底里地吼叫。
“沈渊!你这是拿全省几千万老百姓的饭碗在要挟调查组!你这是经济恐怖主义!”
沈渊没退,反而往前逼近半步。
他把手里的申请书往前一送,几乎贴在侯亮平的鼻尖上。
“侯组长,话不能乱说。”
沈渊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眼神透着股看死人的漠然。
“规矩是您定的。您说我们账目有疑虑,说我们十年前可能有漏税。”
他摊开双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作为夏国的良心企业,我们怎么敢带着历史遗留问题继续开工?万一生产出来的东西带了原罪,那不给国家抹黑吗?”
沈渊伸手拍了拍侯亮平那皱巴巴的夹克肩膀。
拍掉上面的灰尘。
“为了自证清白,我们必须停!坚决停!直到您把档案库里的烂纸堆翻完,给咱们出具一份无罪证明为止。”
侯亮平浑身一激灵,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着沈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这小子根本不是在自证清白。
他是在合法地把调查组往绞肉机里推!
“我、我不查了!账没问题!”
侯亮平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京城钦差的脸面,也顾不上怎么弄死沈渊了。
现在要是不能让九州马上通电复工,李达康绝对会带着省里的武警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收回去!把申请书收回去!”
侯亮平语无伦次地挥舞着双手。
“你们现在就复工!立刻!马上!我命令你!”
“命令?”
沈渊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把申请书折好,慢悠悠地塞回风衣口袋。
“晚了,侯组长。”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高脚凳上吃薯片的林婉儿。
“婉儿,申请发出去没有?”
林婉儿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她拿起平板电脑,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了两下。
“沈哥,三分钟前就全网推送了。”
她冲着侯亮平挑了挑眉毛,笑得像只小狐狸。
“九州集团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外加咱们的大客户内部群。全发了高清无码扫描件。”
“顺便还花了两百万,买了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弹窗。”
林婉儿拍了拍手上的调料渣。
“现在全网都知道,为了配合侯组长的深度调查,江海市的重工和污水厂,还要继续罢工三十天呢。”
侯亮平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他死死扶着机柜边缘,才勉强站稳。
完了。
全完了。
这消息一出去,江海省的天就真的塌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省府大院里,李达康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老脸。
机房门外,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
刘局长哆嗦着手,从西裤口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头脸色瞬间惨白,像涂了层白蜡。
“喂,李、李省首……”
刘局长接通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声。
只有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粗重喘息。
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咆哮,直接穿透了听筒,在走廊里回荡。
“刘大刚!你干的好事!”
李达康的声音像头暴怒的狮子,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喷出的唾沫星子。
“谁给你们税务局的胆子!去逼着九州集团查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
“不、不是我啊省首!”刘局长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连连摆手,对着空气解释。
“是侯亮平!侯组长拿京城的特批令压我,我拦不住啊!”
“我不管是谁!”
李达康在那头砸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咣当一声巨响。
“现在,全省的银行系统已经开始出现大规模挤兑了!那一百多家下游小厂子,老板排着队去市府大楼准备跳楼!”
“外资商会发了联合通牒,下午三点前不通水通电,撤资程序自动启动!”
李达康歇斯底里地吼着。
“你们这帮饭桶!你们这是要把江海省的经济腰斩!把老子的政绩全埋在土里!”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挂断。
刘局长捏着手机,腿一软,一屁股瘫在走廊的真皮沙发上。
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机房里。
王组长和那些审计员们面面相觑。
几百个大老爷们,此刻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深知这场风暴的威力,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政企博弈了。
这是一场实打实的经济核爆。
沈渊没再看瘫成烂泥的侯亮平。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往门外走。
赵铁军跟在他身后,合金甩棍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那十几个黑水安保立刻让开一条道,站得笔挺。
“侯组长。”
沈渊在机房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冷硬的下颌线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锋利。
“您要是想去负二层档案库查账,随时去。”
沈渊语气轻描淡写。
“不过友情提醒一句,外头的路现在不太好走。您要是想出门,最好带上安全帽。”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口。
皮鞋声渐行渐远。
侯亮平顺着机柜慢慢滑倒在地。
他双手插在头发里,死命地揪着,像个发了疯的乞丐。
嘴里念念有词。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他想拉着所有人陪葬……”
林婉儿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她走到侯亮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叔。”
林婉儿从兜里摸出一颗水蜜桃味的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我们老板疯不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十分钟后,这栋楼楼下,估计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她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您自求多福吧。”
市中心,江海省金融交易中心。
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像瀑布一样狂泻。
大盘指数已经跌破了历史最低点。
交易大厅里,哀嚎声、咒骂声、绝望的哭声混成一片。
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爬上了交易台的栏杆。
他双眼通红,像个输光了所有家底的赌徒。
扯着嗓子大喊。
“九州停工延期!没活路了!都得死!全得死!”
省府大院。
李达康坐在办公椅上,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
桌上的降压药瓶空了,几片白色的药片散落在碎玻璃碴里。
赵刚战战兢兢地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
“李、李省首,外联办那边说……”
“滚!”
李达康抓起桌上的笔筒砸过去。
笔筒砸在赵刚胸口,圆珠笔散了一地。
“备车!通知公安局长,调防暴大队!”
李达康眼底烧着猩红的火,咬牙切齿。
“去九州庄园!今天就算是给沈渊跪下磕头,也得让他把复工同意书给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