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影子斗特工!
那禄村东头。
一座竹楼,楼上点着一盏马灯。
陈峥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地图,手边一缸子凉茶,喝了一半。
楼梯咚咚地响,杨铁柱钻了进来,裤腿上的泥一路往下掉。
“军长,影子大队,回来了,一百二十三个,一个不少。”
“路上,让人看见没有?”
“没有,从后山绕的,没走公路,没进村子。”杨铁柱抹了一把脸,眼睛往那盏马灯上瞟,“军长,这灯,得灭了吧?”
“不灭。”
“那你挪一挪,挪到后山的洞子里去,这竹楼,一包炸药就没了。”
“不挪。”陈峥说,“灯照常点,哨兵照常换岗,他的人一到山上,头一眼,就看这盏灯,我这儿一变样,他扭头就走。”
老周坐在墙角的电台旁边,听着,脸色发白,嘴张了几回,到底没出声。
陈峥把地图往杨铁柱跟前推了推。
“那条羊肠小道,从飞雄关西边过来,走到这儿,要下山,只有两条路。”
他的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一条走山脊,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天上那点星光,全照在上头。”
“一条钻西沟。”
杨铁柱凑过去看。
西沟从山上弯弯曲曲地下来,一直通到那禄村西头,沟口离这座竹楼,不到四百米。
“他走哪一条?”
“西沟。”
“凭啥?”
“那条沟,我下午让人进去看过,两边的树往一块长,枝杈叶子搭在一起,把天盖死了。”陈峥说,“沟里,一点星光都漏不下来。”
杨铁柱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夜视仪,到里头,就是瞎的。”
“对。”陈峥说,“这二十多天,他的人在山里,被咱们抓了几千个,井边上抓的,水塘边上抓的,黑灯瞎火,一抓一个准,他再傻,也猜得出来,咱们夜里长了眼睛。”
“他会挑一个,咱们的眼睛用不上的地方。”
杨铁柱盯着那条沟,看了半天,牙一咬。
“那就在沟口等他,沟口外头是坡地,有星光,他一钻出来,夜视仪里,一个一个,看得清清楚楚。”
“沟口到这儿,四百米。”陈峥说,“三百个人,钻出沟口,往这儿一冲,几分钟的事,你沟口只有二十台夜视仪,他冲过来一半,这座竹楼就没了。”
“那咋办?”
“出沟以前,先削他一半。”
“在沟里打?”
“在沟里打。”陈峥说,“不许开枪。”
杨铁柱又愣了。
“沟里黑成那样,枪一响,打着的是自己人还是越南人,谁也说不清。”
陈峥慢慢分析,“还有,枪一响,他就晓得撞上了,三百个人一散,钻回山里,往后一个月,咱们的炮兵阵地,补给车队,夜夜别想睡。”
“让他一直往里爬。”
“爬一步,少一个。”
“用刀,用微声。”
杨铁柱咧开嘴,从腰里抽出匕首,在手掌心里掂了掂。
“这活儿,影子干得了。”
“铁柱,夜里,不能信自己的眼睛。”
“今天夜里,眼睛本来就用不上。”陈峥说,“靠耳朵,靠手摸。”
楼梯口,韦小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往前凑了一步。
“大队长,阮文强审的时候,说过一件事。”
杨铁柱扭过头。
“他们特工在林子里爬,一个跟一个,前头的脚后跟,挨着后头的脑袋,不说话,靠脚,前头的人往后蹬一下,后头的跟上,蹬两下,停,蹬三下,有情况,往回退。”
杨铁柱眼睛一亮,跟陈峥对看了一眼。
陈峥没说话,端起那缸子凉茶,喝了一口。
……
半夜一点。
影子大队进了西沟。
八十个人,两个一对,顺着沟底两边,一对隔着二三十步,趴进了树叶子里。
剩下的四十个,二十台夜视仪,跟着韦小山,摸到了沟口外头的坡地上。
进沟以前,杨铁柱让所有人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左胳膊上,缠三道麻绳。
“越南特工,光膀子,摸着胳膊,有绳子的,是自己人,光溜溜的,是越南人。”
第二件,每个人,从沟底抠了一把烂泥,从脑门抹到脖子,从脖子抹到脚。
小个子爆破手一边抹,一边小声嘟囔:“大队长,这味儿,比夕沙的臭鱼烂虾还冲。”
“越南人身上,也是这个味儿。”杨铁柱说,“他鼻子灵,闻着一股肥皂味,你就没命了。”
……
后半夜两点半,西沟上头。
黎春坤趴在沟沿上,往下看。
沟里黑得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一只手,搁在眼前,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头。
三百来人,趴在他身后的山坡上,一个挨一个,跟他一样,光膀子,抹泥。
师部的特工营,502团的特工连,临时编成了一个特工大队,他是大队长。
下午从飞雄关走的时候,师长把他叫到跟前,只说了几句话。
“中国人夜里,有眼睛。”
“走林子,走最密的林子,到了树底下,他们的眼睛,就瞎了。”
黎春坤把嘴里的刀拿下来,回过头,压着嗓子。
“阿松。”
一个瘦小的特工爬到他身边。
“你带尖兵组,三十个人,先下,下到沟底,往前爬三百步,没动静,蹬脚传信号回来。”
阿松点点头,又小声问了一句:“大队长,沟里要是有中国人呢?”
黎春坤咧了咧嘴。
“美国人的机场,七道铁丝网,探照灯一圈一圈地转,我们都爬进去过,这条沟,算什么?”
“在林子里,没人比咱们会爬。”
……
沟底,一棵倒下的大树后头。
小个子爆破手已经趴了一个半钟头。
身底下的烂叶子是湿的,凉气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
一只虫子,从他脖子后头爬过去,爬进了领口,他咬着牙,一动没动。
他旁边,趴着蒋水生。
蒋水生是夕沙下来的蛙人,二十五,水性全大队第一,上了岸,爬林子也是一把好手。
沟上头,有了一点声音。
很轻。
树叶子被压下去,又慢慢弹起来。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
小个子屏住了气。
那点声音,顺着沟底,一点一点往这边挪。挪到了大树的另一头。
一只手,从树干上头伸了过来。
手指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探,探着树皮,探着树皮上的青苔,探着探着,探到了小个子的手背上。
两个人,都僵住了。
小个子一把捏住那只手腕,往怀里一拽,另一只手里的匕首,照着那人的脖子就扎了进去。
那人没喊出来。
他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小个子的胳膊上,咬得死死的,牙齿隔着袖子,往肉里嵌。
小个子没松手,匕首在他脖子里拧了一下。
热乎乎的血顺着刀把,淌到了小个子的手腕上,淌进了袖子里。
咬在胳膊上的那张嘴,慢慢松开了。
小个子把那个人轻轻放倒在树叶子里,自己趴在原地,喘了两口气,胳膊上被咬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后头,又有树叶子响了。
第二个,顺着第一个爬过的路,爬了上来。
蒋水生贴着地,往前挪了半个身子,伸出手,在黑地里摸着了那个人的脚脖子。
那人愣了一下,以为是前头的人在传信号,往前又爬了一步。
蒋水生从他身后扑了上去,左胳膊勒住脖子,右手的匕首,从肋骨缝里送了进去。
沟底往上,一百多步。
杨铁柱趴在一块石头后头,身边躺着两个越南特工。
一个是他刚才摸过来的时候,拿匕首捅倒的。
另一个,是他顺着那个人的脚,摸到后面,拿刀割的。
他把第一个特工往旁边推了推,自己趴在了那个人原先的位置上,脚后跟,往后蹬了两下。
停!
后头的人,停住了。
等了一会儿,前头没动静。
后头那个人憋不住了,往前爬了几步,伸手来摸前头的人,嘴里用气声问了一句。
杨铁柱听不懂。
那只手刚摸到他的脚脖子,他一个翻身,扑了过去。
那个特工比他瘦,身上抹着泥,滑,抓不住。
两个人在树叶子里滚了两圈,那人手里的短刀,在杨铁柱的肩膀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杨铁柱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掰,匕首从下巴底下捅了进去。
那人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杨铁柱趴回原地,摸了摸肩膀上的口子,袖子已经湿透了。
……
尖兵组的信号,一直没回来。
沟沿上,黎春坤趴在那儿,等了二十多分钟。
一个特工从沟里爬了回来,爬到他身边,喘得厉害。
“大队长,不对。”
“说。”
“阿松他们,往前爬了一百多步,就没信号了,我往前摸了一段,摸着了一个人,是咱们的,脖子是软的。”那个特工的嗓子发抖,“沟里有人。”
黎春坤没吭声。
“开枪了没有?”
“没有,一枪都没响。”
黎春坤盯着黑漆漆的沟底:
“一枪都没响,人就多不了,大部队进了沟,憋不住要开枪,只有几个哨,几个摸黑的,才拿刀。”
“沟里这么黑,他们的眼睛,也用不上。”
“比刀子,咱们怕谁?”
身边几个特工没吭声,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全大队。”黎春坤说,“散开,下沟。刀子开路,一直往前,不许停,冲出沟口。”
“碰上人,摸胳膊,滑的,是自己人。”
三百个光膀子的人,从沟沿上,一齐滑进了西沟。
沟底,转眼挤满了人。
黑地里,只有喘气的声音,树叶子被压碎的声音,刀子扎进肉里,噗的一声,闷闷的。
还有骨头被什么东西劈开的声音,接着是一个人捂着嘴往外挤的哼哼。
小个子从大树后头翻了出来,手里的匕首已经卷了刃,他扔了,从背上抽出工兵锹。
一个人从他面前撞过来,他伸手一摸,光溜溜的胳膊。
工兵锹抡了下去。
锹刃砍在那个人的肩膀和脖子中间,卡住了,他拿脚踩着那个人的胸口,才把锹拔出来。
旁边,几声闷响。
蒋水生手里的六四式微声冲锋枪,贴着地,冲着几个往这边扑的人开火。
那几个人倒在了树叶子里,一个还在往前爬,爬了两步,趴下了。
蒋水生刚要换弹匣,黑地里,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的主人,愣都没愣,另一只手里的刀,就割了过来。
小个子听见蒋水生的嗓子里,咕噜响了一声。
他扑过去,工兵锹照着那个方向,往下砸,一下,又一下,砸到那个人不动了,才扔了锹,伸手去摸蒋水生。
蒋水生躺在树叶子里,两只手捂着脖子,指头缝里,往外冒热的东西。
“水生。”小个子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水生。”
蒋水生的手,在他的胳膊上抓了一下,抓着了那三道麻绳。
然后,松开了。
沟底往上,杨铁柱贴着沟边的石头,拿气声对着步话机说话。
“军长。”
“说。”
“沟里,干掉六十多个。”杨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咱们,没了九个。”
步话机里,静了两秒。
“越南人呢?”
“全下沟了,散开了,拿刀往前拱。”杨铁柱说,“比我想的,难缠,他们摸着胳膊就动刀,一点都不犹豫。”
“还剩多少?”
“两百多,在往沟口冲。”
杨铁柱顿了一下:“军长,没削掉一半,我再拦一拦?”
“不拦了,再拦,影子就拼光了。”陈峥说,“放他出去。”
“放出去?”
“沟里的人,全部往两边山坡上撤,别追,别缠。”陈峥脸色凝重,“沟里是他的地方,沟口外头,是咱们的。”
“你上沟口去。”
“是!”
杨铁柱顺着沟边的山坡,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出林子的时候,头顶上,猛地亮了。
满天的星星。
没有月亮,可星星多,密密麻麻,一颗挨一颗。
他爬到沟口边上一片灌木丛里。
韦小山趴在那儿,把一台夜视仪递了过来。
“大队长,你的手。”
杨铁柱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别人的,黏糊糊的,已经半干了。
他在茅草上蹭了两把,接过夜视仪,把眼睛贴了上去。
屏幕亮了。
一片绿莹莹的光。
坡地,茅草,石头,还有四百米外,那座竹楼,竹楼里那盏马灯,在屏幕上亮成了一个白点。
他把夜视仪慢慢往沟口挪。
沟口的林子边上,有一个绿影子,钻了出来。
那人趴在林子边上,抬起头,往那座竹楼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嘴里的刀拿下来,冲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绿影子一个接一个,从沟口的林子里钻了出来,趴在坡地上,一寸一寸地往竹楼那边爬。
杨铁柱把步话机凑到嘴边。
“军长,客人出来了。”
步话机里,陈峥目露凶光:
“那就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