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一脚踹开。
“不许动!”
杨铁柱第一个冲了进去。
屋里七八个人,全愣住了。
离门最近的,是那个从战壕里跑回来的准尉。
“噗!”
杨铁柱的微声手枪响了一下。
准尉惨叫一声,手腕上冒出一股血,手枪掉在地上。
后面的蛙人冲上去,一脚把枪踢到墙角,又一枪托把他砸翻在地。
“都把手举起来!举起来!”
蛙人们一拥而入,枪口对着屋里每一个人。
一个上尉第一个把手举过了头顶,两条腿直打摆子。
旁边几个兵也跟着举起了手,有一个吓得把手里的茶缸子都扔了,热水泼了一地。
屋子最里头,是一张拼起来的大木桌,桌上摊着地图,压着一部摔坏了的电话机。
桌边站着一个瘦高个的中年军官,肩上挂着少校的肩章。
他脚边放着铁皮桶,桶里火苗正往上蹿,一沓文件烧得卷了边。
他看见杨铁柱冲进来,没举手,反倒抓起桌上剩下的一沓纸,往铁桶里塞。
“你个狗日的!”
杨铁柱几步蹿过去,一把揪住少校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了桌子上。
少校的脸贴着地图,眼镜歪到了一边。
旁边的蛙人一脚踹翻铁桶,抬脚就往冒火的纸堆上踩,踩灭了,又蹲下去,把那些烧了一半的纸捡起来。
“队长,还剩一大半,有字!”
“收好了,一张都别丢!”
杨铁柱把少校的胳膊往后一拧,从他腰上摘下柯尔特手枪,掂了掂,别进了自己的武装带。
“老实点。”
少校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了几句,杨铁柱手上一使劲,他就闭嘴了。
俘虏被一个个按在墙根下蹲好。
杨铁柱站在屋子中间,点着人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到最后:“九个。”
他扭头往门外看了看。
外头那老兵说过,底下少说有二十来个人。
门口那几条交通壕里,蛙人们又陆续押进来六七个,都是从两边小屋里掏出来的报务员和勤务兵。
数是对得上了。
可杨铁柱拿枪管挠了挠后脑勺,又把墙根底下那一排脸挨个看了一遍。
他在门外听见的那个嗓门,又尖又急,舌头卷着说话的那个人,没在这堆俘虏里头。
刚才进门以后,屋里谁都没再出过声。
“都别动。”
杨铁柱抬手一压,屋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电灯泡还在晃,还有墙根底下那几个俘虏粗重的喘气声。
杨铁柱的目光,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行军床,铁皮柜,墙上挂着的雨衣,角落里堆着的罐头箱子。
最后,落在了那张大木桌上。
桌子上铺着一块军毯,一直垂到地面。
军毯底下,露出了一截鞋尖。
那是一只棕色的高帮皮靴,擦得锃亮,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岛上那些南越兵,脚上穿的全是帆布胶鞋,好些人连胶鞋都没有,光着脚。
杨铁柱冲旁边的蛙人努了努嘴。
两个蛙人端着枪,一左一右地围了上去。
那只皮靴,往军毯里头缩了一下。
杨铁柱一伸手,把军毯一把扯了下来。
“出来!”
桌子底下,蜷着一个人。
个子很高,缩在那么个地方,膝盖都顶到下巴了。
一头黄头发被汗浸得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脸晒得通红,鼻梁又高又尖。
他两只手抱着脑袋,浑身直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操。”一个蛙人瞪大了眼睛,“队长,是个洋鬼子!”
杨铁柱弯下腰,揪住那人的后衣领,跟拔萝卜似的把他从桌子底下拽了出来。
那人比杨铁柱高出大半个脑袋,可两条腿软得站不住,被拽出来以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叽里呱啦说啥呢?”杨铁柱扭头问。
蛙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听得懂。
杨铁柱伸手在那人身上摸了一遍,从他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翻开一看,上面贴着照片,印着一只老鹰,底下还有两个大大的字母。
US!
杨铁柱认得这两个字母。
他把证件往手心里一拍,咧开嘴笑了。
“好家伙。”
沙堤上,陈峥手里的步话机响了。
“军长!地下指挥部拿下了!少校逮着了,活的!”
“伤着人没有?”
“咱们的人没事!那个跑回来的准尉想开枪,让我把手腕子打穿了!”
杨铁柱顿了顿,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还有!我从桌子底下,揪出来一条大鱼!”
“什么鱼?”
“美国鱼!黄毛蓝眼睛,兜里揣着美国人的证件!”
陈峥握着步话机的手停住了。
旁边的一连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看好了。”陈峥说,“谁也不许动他一根手指头,我马上下来。”
陈峥走进地下指挥部的时候,屋里的烟味还没散。
韦小山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被呛得直咳嗽。
那个美国人被两个蛙人架着,靠墙站着。一看见有人进来,他嘴里又开始叽里呱啦地往外冒。
陈峥接过杨铁柱递过来的证件,借着灯泡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上是这个人,可底下那一串弯弯绕绕的洋文,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军长,咋整?”杨铁柱挠了挠头,“咱这儿没一个懂洋文的。”
陈峥没答话,扭头朝墙根底下那排俘虏看过去。
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个上尉身上。
刚才美国人每喊一句,这上尉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小山,问问那个上尉,听不听得懂洋文。”
韦小山蹲下去问了两句。
上尉缩着脖子,点了点头,又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嘴里嘟囔了一串。
“他说他在头顿的美国兵营里受过半年训,会一点,说得不好。”
“够用了。”陈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美国人对面,“咱们就这么倒腾,我说中国话,你翻成越南话,他再翻成洋文,洋鬼子说啥,再一道一道倒回来。”
韦小山咽了口唾沫:“军长,倒两道手,怕是要走样。”
“走点样不要紧,我听个大概就行。”陈峥抬了抬下巴,“先问他叫什么,在这儿干什么。”
话一句一句地递过去。
上尉结结巴巴地说着英语,美国人听着听着,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点,一开口又是一大串,语速快得上尉直摆手,让他慢点说。
好半天,话又一道一道地倒了回来。
“他说他叫米勒。”韦小山皱着脸,一边听上尉说一边往外蹦词,“他说他是什么联络员,不是当兵的,是老百姓,来这儿就是看看,还说,还说咱们不能扣他,有个什么日内瓦的规矩管着。”
“老百姓?”
陈峥没急着说话,低头看了看米勒脚上的军靴,又看了看他腰上的皮带。
“你问他,老百姓腰上挂枪套干什么?枪呢?”
话倒过去,米勒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一个蛙人从行军床底下摸出一把手枪,往桌上一拍:“队长,床底下塞着一把,枪口还是凉的,没开过火。”
杨铁柱嗤地笑了一声:“看风景看到桌子底下去了?还把枪塞床底下,是怕咱们看见了,不认他是老百姓吧?”
米勒看着桌上那把枪,又看看杨铁柱那张脸,两只手攥在一起,一个劲地搓。
他憋了半天,又冒出来一句,这回说得很慢。
上尉听完,迟疑了一下,才对韦小山说了。
韦小山转过脸:“军长,他说,美国人的第七舰队会来的,会来接他。”
“让他们来。”
陈峥把证件揣进了自己口袋里,站起身。
“这句不用翻了。”
他转过身,冲着杨铁柱扬了扬下巴。
“铁柱,这个人,你亲自看着。”
“给他水喝,给他饭吃,别打他,别吓唬他,也别让任何人跟他单独待在一块儿,他身上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杨铁柱一愣:“对一个洋鬼子,这么客气?”
“南越的军舰跑了,美国人的舰队还在半道上。”陈峥拍了拍上衣口袋里那个证件,“到时候坐下来说理的时候,人家说他们没插手,咱们就把这个人往桌子上一摆。”
“他就是证据,活的。”
杨铁柱一拍脑门:“明白了!我拿他当宝贝供着!”
陈峥转过身,走到那个少校面前。
少校被按着蹲在墙根,眼镜已经被人扶正了,脸上还印着地图上的笔道子。
韦小山跟过来,站在陈峥旁边。
“问他,甘泉岛和金银岛上,是谁管着?”
韦小山问了过去。
少校把脸一扭,不吭声。
陈峥也不急,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告诉他,他们的电台没了,舰队跑了,他的美国顾问,刚才是从桌子底下给揪出来的,现在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韦小山一句一句地翻过去。
少校的腮帮子抽动了两下,眼睛往墙边那个美国人瞟了一眼。
少校看了很久,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他开口说了几句,声音哑得厉害。
“他说,甘泉岛上是一个地方军的排长,金银岛上是一个准尉,都归他管。”
“好。”陈峥从桌上拿过纸和笔,往少校面前一放,“让他写一道命令,让那两座岛上的人放下枪,出来投降,写完了,盖他的章。”
少校盯着那张纸,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他说,他要是写了,回去就得上军事法庭。”
陈峥点点头:“告诉他,他要是不写,那两座岛上的人,就得跟刚才那三个碉堡里的人一样。”
“他写,那两座岛上能多活几十条命。他自己掂量。”
韦小山翻完了,屋子里静了好一阵。
少校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掐来掐去,最后,伸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才划下第一个字。
命令写好了,少校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章,哈了口气,按在了纸上。
陈峥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印泥,递给韦小山:“念一遍,看看他有没有耍花样。”
韦小山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军长,没毛病,写的就是让他们放下武器,等候中国军队接收。”
“好。”
陈峥把命令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来。
“一连长!”
“到!”
“你带一排留下,守住珊瑚岛,看好俘虏,把伤员抬到滩头,等渔船来接。”
“是!”
“铁柱,让你的人把少校和那个美国人押上符老根的船,跟我一块儿走。”
“去甘泉岛。”
“把大喇叭带上,让少校亲口给他的兵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