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钟头后。
秘密监狱偏厅。
吴敬中坐在长椅中央。
“林安这个名字,在常州和上海的报馆里已经成了神话。”吴敬中把电报纸拍在军案上。
“前方起义伪军和川军残部反弹得厉害,向守志的一营今天清晨在白水镇卡子西侧扣了咱们两个宪兵排。”
民间的大洋源源不断送往南线,军委会为了维稳,行营里的那几位大员这会儿坐不住了。
“快刀斩乱麻,戴老板下了最后手令。”冷锋从内口袋里摸出一份密裁公文。
“不送重庆公审了,今夜就在白水镇后山的乱石岗,就地秘密处决。”
冷锋的手在长枪栓上狠狠按了一下。
……
黄昏五点。
大雨复歇。
沉沉的乌云把整座后山压住。
铁卡子的栅栏门开了,六个特务跨进水牢最里厢。
“长官部放你过桥,出来领条子!”特务营长抖了抖手里的黑锁链。
陈峥站直腰杆。
他看了一眼木桩子底下的陆岩。
“陆政委,面饼我吃了,这路,下辈子跟你们走,走大路!”陈峥一甩手,铁铐在水里砸出大片浪花。
陆岩昂起头,用右手,在半空中冲着陈峥重重握了一下。
长廊里。
陈峥被一把推上了卡车的敞篷后斗。
……
白水镇西卡子。
一座废弃的砖瓦窑厂里,漏风的土灶坑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黑煤灰。
周明把一柄步枪,在破烂木箱上面。
“长官部翻了脸,戴老板签了红戳子。”周明咬着牙槽骨。
“他们根本不送去重庆白公馆公审,今夜便要在后山乱石岗动黑手。”
赵黑子坐在干草堆里,提起了厚重大刀片子。
一营剩下的老湘军全蹲在阴影里,有人拿着砂石在裤腿上磨着刺刀尖。
一连的三个班长蹲在大门口,手里端着老套筒。
“长官部要把旅长当替死鬼,这口气老子咽不下。”一班长李铁头把大刀朝石头上一戳。
“独立旅就剩这几百条枪,反了他娘的长官公署,咱们去太湖落草!”
向守志打碎了手里的空碗。
“两千人死伤大半,到头来落一个通共的屈杀,老子不服!”向守志双眼通红,脸上全是焦黑的浮土。
“去他娘的军法,一营的弟兄们把子弹全压上,咱们今晚反了这战区大桥。”
“老子一营的命是林旅长给的。”向守志把枪在手里转了个圈。
“川军的大枪这会子全上了膛,只要赵大哥一句话,老子现在去把大桥卡子给掀了。”
“补充三师的宪兵营有两个连卡在大路口,配备了四挺重机枪。”江文远用笔在黄泥地上画着地形线。
“我们要捞人,只能走乱石岗的盲区,从乱坟堆包抄执行队的后腰。”
“长官部的通电把独立旅的名号架在火上,这会儿要割林旅长的项上人头,那是为了堵住全国救国会各门派的嘴。”
此时,黄胖子也带着两百个保甲兵,大跨步跨进窑门。
“林旅长给过老子精白大米,今天谁要当缩头乌龟,老子先用响子摘了他的卵蛋。”黄胖子抖了抖脸上的肥肉。
……
大军开始连夜动手动脚。
老兵们把藏在老鼠洞最深层的尖弹全给翻了出来。
没有撤退口令了。
独立旅这几百个在鬼子重炮洗底下活过来的老骨头,全把刺刀对准了长官公署。
方平把山炮连最后的几大箱炮弹全搬到了手推车上面。
“标尺已经卡死了,只要乱石岗一响,老子两门迫击炮就把桥头卡子炸成烂红薯。”方平摸着瞎掉的左眼。
全旅的汉子把大洋全拍在了路面上,要拿这条贱命去算总账。
……
白水镇的渡口。
太湖的水浪声撞在旧木桩上面,激起层层发青的水沫子。
长官部的六个宪兵营,在大堤两头拉起了两道铁丝刺网。
补充三师的调防文书已经压在了吴敬中的皮包最底层,林安的军官证这会儿也在那。
民间捐来的几万斤白面大米,全被军需处用大锁锁在了兵站的黑仓里,连一粒谷子都没放出来。
……
凌晨四点。
后山乱石岗。
地势平坦,荒草堆里横七竖八躺着烂石碑。
大雨停了。
三辆卡车停在了乱坟堆最中央。
两排军统宪兵跳下车兜。
汤姆逊冲锋枪全部拉上了机头。
冷锋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
他的鼻梁骨上绑着三层白布条,隐隐往外渗着黑血。
“时辰到了,把林安推下来。”冷锋吐出一大口白烟。
特务营上前,一把推开了大卡车的后栅栏门。
陈峥被两个宪兵反剪着胳膊,从铁车斗里粗暴地掀了下来。
他的大衣早就被扒光。
前半身全是红皮鞭抽出来的纵横血痕,胸口那块被烙铁烧焦的熟肉还在往外溢着黄水。
可他跨出两步,腰杆子却挺得像一杆戳在乱石滩里的长枪。
两个特务宪兵抬起皮鞋,对准他的膝盖窝就是一脚。
陈峥身子晃了晃,左腿往前横跨了半步,硬是没把膝盖弯下去。
“老子在北伐的时候给先烈抬过棺材,你们这帮狗粮养的,也配让老子下跪?”陈峥大骂。
冷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皮口袋里摸出了手令。
“陈峥,最后一次机会,在这纸通共书上按了红指印,戴老板可以给你的家人留条活路。”冷锋把纸页在陈峥面前捎了捎。
陈峥冷笑。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正翻滚着硝烟的乌云。
“党国要的是能给兵败遮丑的烂肉。”陈峥嘶吼。
“三千人,在阎王角防线被日本人的重炮炸成了烂泥,军需处连一发子弹都不肯发。”
“前方将士流尽了最后一点带热气的血,到头来,连一张抚恤的擦屁股纸都没捞着。”
“这烂透了的党国,保不住老百姓,更守不住这大好江山!”
陈峥的声音穿破了云层,在平原上隆隆死响。
几个=特务宪兵听着这些话,手里的枪栓也跟着微微有些松动。
冷锋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开枪!给老子打碎他的嘴!”冷锋歇斯底里地大吼。
执行队的八个特务朝前跨了一大步,排成横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荒草岗四周的枯苇荡中,突然亮起了几十道手电筒强光柱。
强光在薄雾里横冲直撞,把八个执行手特务的视觉拉成了白盲。
“杀特务,救旅长!”赵黑子左手的大刀片子带着风声,自下而上劈开了第一个宪兵的肚皮。
寒芒掠过黑衣。
血水顺着刀槽激射出来,喷在焦黑的石碑上面。
周明带着几十个老一连的火枪手从乱坟堆后面弹了出来,手里的步枪打响了第一轮齐射。
砰!
砰!
砰!
成排的铅弹打穿了车厢的铁皮,将三个刚去扯枪栓的特务宪兵当场打得离地飞起。
冷锋倒在烂泥里。
他的大衣沾满了泥水,断裂的鼻梁骨在撞击下再次往外狂涌鲜血。
“兵变!独立旅造反了!”冷锋在泥水坑里疯狂嚎叫,连滚带爬地往车底下缩。
特务营长拔出了枪,还没来得及对准陈峥的后脑勺,一柄大刀片子已经横着切断了他的整条右手。
骨头断裂。
特务营长抱着喷血的手腕,在乱石滩上发出杀猪般的尖嚎。
向守志手里的驳壳枪连拉响子,把两个守在卡车尾部的机枪手直接打成了烂肉。
一营的三百个残兵,挺着长刺刀,从四面八方的交通壕盲区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把旅长的铁铐子砸开!”周明提着枪冲到陈峥跟前。
李铁头拿着一柄斧子,对准陈峥脚踝上的铁链猛猛劈了三下。
火星子四溅。
铁环碎裂。
陈峥活动了一下鲜血淋漓的小腿骨。
他一把夺过李铁头手里的大刀,一步步逼向了陷在泥坑里的大轿车。
“冷主任,别在车底下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