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北卡子。
沙袋工事横在碎石路中央,上面插着一面打补丁的黄旗子。
旗面上戳着和平建国军第一混成团的黑字。
字迹潦草,在湖风里打着卷。
陈峥按着走马鞍桥。
胯下战马喷着粗气,马蹄在烂泥滩里刨出一处黑坑。
向守志的一营已经卡在了芦苇荡的大堤下方。
川军老兵拉开了五米宽的战线。
卡子后面。
一个编满建制的伪军步兵团正在倒腾灶台。
黄皮子兵们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衣,枪口斜吊在歪斜的武装带上,连保险都没关。
“长官,那个就是黄胖子。”周明从卡车踏板上蹦下来。
“机枪架了两挺,可沙袋全是松的,里头的盐碱沙子直往下漏。”
陈峥提紧马缰。
一位收集情报的新兵被喊了上来。
“长官!这帮黄皮子没吃过硬饭,大洋一亮他们就得散火!”
“黄胖子在常州城城东有三处烟土烟馆,都是俺当年经的手,他手底下的两个连长全是混混流氓!”
“硬饭?”陈峥俯视着他。
“三千发响子砸下去,黄胖子当场就能坐上小火轮跑路,但这卡子后头的粮食一粒也拿不到。”
他翻身下马。
江文远坐在卡车油箱旁。
“一营,编制齐整,尖弹还剩一万八,都在大车底下藏着。”
“西边路口发现了军统的道奇车胎印,吴敬中离咱们顶多还有三里地。”
陈峥点了点头。
“向守志。”
“到!”川军上校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把重机枪全部横在大堤正面,动静闹得越大越好。”陈峥眼神一冷。
“长官,不拉开火线?”向守志按了按皮带。
“不拉。”
陈峥指向那面摇晃的黄旗子。
“黄胖子在等长官部的风向,也在等松井的电报,他没胆子先开第一枪。”
但是全旅在大堤上拉开。
这番动静还是没藏着。
卡子后面的伪军团顿时乱了套。
几十个正在啃冷馒头的黄皮兵扔了碗,连滚带爬地往防空洞里钻。
“团长!大堤上上来了正规军!”伪军参谋顶着大盖帽冲进账房。
“看制服是那个林安的队伍,手里全是清一色的长枪!”
黄胖子正坐在行军床边揩汗。
“妈的,林安不是在阎王角跟第六师团啃骨头吗?”黄胖子把手里的旱烟袋砸在桌上。
烟灰飞溅。
他守着安平县的北卡子,原本是为了捞买办的过路厘金,根本没打算在金山卫的红线上给日本人当垫背的。
“吴敬中的暗码怎么说?”黄胖子瞪眼。
“他说独立旅通敌,让咱们团在北卡子死守。”参谋声音打颤。
“可他的宪兵营还在白水镇后街扯皮呢,大堤上那些兵全是兵痞,看人的眼神跟恶狼差不多。”
黄胖子脚步在水泥地上顿了顿。
“死守个屁。”
“林安连小日本大佐的脑壳都剁下来了,老子这混成团开火,不够他独立团塞牙缝的。”
他拔出王八盒子,可手心里全是汗,连保险扣都没推开。
军心在一瞬间散成了烂泥。
这些伪军原本就是常州各县的保安队改出来的,发的是汪精卫的伪币,吃的是太湖的沙子大米,谁也没心思在这荒原上给天皇吃枪子。
……
大堤正面。
“周明,马留着。”陈峥迈开步子。
“长官,单枪匹马过去?”周明抓住了马缰绳。
陈峥冷笑。
“黄胖子这帮吃黑钱的流氓,肚子里装了多少坏水,老子一清二楚。”
他没带侦察排,提着步枪,大步走向了那面摇晃的黄旗子。
在他身后。
川军老兵端着长刺刀,眼神锁着伪军沙袋掩体的射击孔,手里的响子全顶上了火。
……
西边的干线上。
吴敬中的三辆卡车已经冲过了二道斜坡,车轮在公路上拉起两条大指深的黑印子。
“前头就是安平县北卡子!”特务在车门边高喊。
“陈峥跟伪军对上了!黄胖子的一个团横在石路中央!”
“好。”吴敬中厉声大喊。
“开过去!等他们两边开火,宪兵营从后面包抄,把这狗日的当场拿下!”
……
铁丝网在冷风里颤。
陈峥迎风站立。
三十米外,伪军两挺重机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膛。
沙袋后头。
几百个戴着大盖帽的伪军趴在土梁上,手指头抠在板机上,连枪栓都在打架。
“黄胖子,出来搭话!”陈峥扯开嗓子。
黄胖子蹲在射击孔后,军服的领章上全是被冷汗浸湿的泥印。
他没敢露头。
“林,林团长,你们独立团坏了章程。”黄胖子回应,声音隔着沙袋显得发虚。
“兄弟们在安平县吃口清淡饭,你带着三千个兵痞子越界,不合规矩。”
陈峥将手里的枪推上了火。
“规矩?老子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你还在城里开大烟馆呢!”陈峥往前迈了一步,踩碎了一块木板。
“松井的联队旗就在老子后勤卡车的车斗里放着。”
他马鞭斜指。
“你手底下那两千个保安队的烂底子,有几个脖子比日本大佐还硬?”
卡子后面的伪军队列顿时塌了大半。
几个原先在常州混码头的兵连枪都丢在了泥坑里,脚底板直往防空洞的方向磨。
周明提着枪,带着向守志的一营已经压到了铁丝网外五十米。
“一营,到位。”江文远在远处盘算着。
“西边路口的汽车引擎声近了,吴敬中的三个宪兵连顶多还有一里地。”
……
“黄胖子,你听着!”
陈峥倒提着战刀。
“姓汪的黄旗子保不住你城东的三处大烟馆,狗屁长官部也挡不住老子手里的子弹。”
“老子今天走西水道去安平县抢粮,谁敢开第一枪,老子进了城第一个抄他满门!”
黄胖子肥脸上的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伪军参谋在一旁拽着他的袖子。
“团长,独立团的马克沁已经推到土坝上了。”参谋声音打颤。
“弟兄们说,林安是打鬼子的真将军,咱们要是为了汪主席的黄币跟他们火并,老家的宗祠能把咱们的名给除出祖籍!”
这些黄皮子兵原本就是各县的保甲丁口,谁也没心思在这碱滩上给日本人当肉饼。
军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