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拎着枪,带着三个卫兵,趟着烂泥冲进后山的老槐树林子。
篝火还在燃着,松木劈啪作响。
一个一连的老兵仰面倒在血水里,胸口中了一枪,手指还抠着地上的泥巴。
旁边的草丛里,另一名守卫被开了放血槽,刺刀从后颈扎进去,当场断了气。
“杨二狗跑了。”周明半跪在尸体旁,摸了摸对方的颈动脉。
皮肤开始发凉。
地上,丢着一柄断成两截的刺刀。
“这杂碎用烂铁片磨断了皮绳。”陈峥俯视那两具尸体,靴底踩碎了一块带血的白面馒头。
“报告长官,卡车没少,但后山马厩里丢了一匹东洋走马。”卫兵从林子深处跑出来,跑得鞋底打滑。
“杨二狗熟悉白水镇的暗道,他没走主干公路,走的是西侧的水渠。”
周明一拳砸在老槐树上,树皮崩落。
“长官,这狗东西知道咱们所有的底细,一营的编制,后山的西药,还有白水镇那本牛皮账册。”
“他去不了上海,法租界的关卡有安平商会的眼线。”陈峥冷冷一笑。
“他只能去白水镇后街。”
“白水镇后街,长官部政工部的敬中组就驻在那。”陈峥自语,吐出一口沙子。
他转过身。
“周明,把向守志的一营调两个排,去堵白水镇的所有桥头,江文远,把团部的名册用火漆封死,一块石头也不准留在外面。”
……
夜色深沉。
白水镇后街,临江的一栋黑瓦房里。
糯米黄酒在泥炉上已经熬得发干。
吴敬中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青花茶盏盖子轻轻叩击。
“外面有条狗,要见您。”黑中山装特务推开格子门。
“他说他手里有常胜独立团最要命的底牌,能把那个林安一枪干倒。”
吴敬中没有抬眼,指头在桌上的文件上点了点。
“哪部分的。”
“独立团,杨二狗。”
门帘被猛地掀开。
杨二狗整个人几乎是爬进屋里的,他的那身军服早就烂成了渔网,左手上的脏绷带散落下来,在红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泥痕。
他扑倒在吴敬中的脚边,脑门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吴长官!救命啊!林安要反了!”杨二狗嚎啕大哭。
“他在白水镇枪毙宋中校,不是为了什么西药,他是要拉着六十一师的残兵,去当新四军!”
吴敬中手里的茶盖停住了。
他微微俯身,看着杨二狗那张满是污血和汗水的白脸。
“杨营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吴敬中声音极冷。
“军委会下午刚发了明码通电,承认了林安的少将实权,你现在跑来说他通敌,长官部要是查无实据,第一个吃枪子的就是你。”
杨二狗在地上连连磕头,额角在地毯上撞出大块的乌青。
“长官!俺有证据!俺知道他根本不是林安!”杨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着的物件。
那是一本残破的军官证。
“真正的林安,早死了!”
杨二狗的眼珠通红,身子因为亢奋而剧烈抖动。
“现在的独立团长,他叫陈峥!他是教导总队出来的,他在淞沪撤退的时候,用死人名字顶了林安!”
屋里的几个黑中山装特务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里那股黄酒的香味,此时被这几个字冲得干干净净。
吴敬中接过那本军官证。
“教导总队,那批人在清党的时候,档案全被锁在侍从室的铁柜里。”吴敬中在脑海里快速翻找着记忆。
“一个假冒的家伙,在金山卫砍了鬼子的大佐,陪都那帮报馆的记者要是知道了,这就是党国最大的丑闻。”
他把军官证捏了捏,放进中山装的内口袋。
“你说的这些,有谁能作证。”吴敬中盯着杨二狗。
“我当时在长官处偷偷查了这个林安的档案,他还有一个舅舅,是厘金局的师爷,只要长官把那个师爷拿来,两下一对对数,那个陈峥当场就得现原形!”杨二狗咬着牙。
他受够了。
在无名高地上,一连那些粗鄙的老湘军拿他当倒腾烟土的流氓。
江文远那些穿长衫的学生兵背地里叫他后方的蠢虫。
陈峥更是在战地医院里,当着几百个伤兵的面,要把他吊死在老槐树上。
“陈峥,你拿老子当喂马的狗,老子今天就把你的独立团连根拔了。”杨二狗在心里发狠。
吴敬中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杨二狗面前,挑起杨二狗的下巴。
“杨二狗,你立了大功。”
“本部的密令刚到,戴老板正愁找不到林安的档案缺口,你这张纸,值三个大洋箱子。”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特务。
“把杨二狗带到后院,换一身干净的军服,另外,去把那个师爷,用最快的车连夜接到白水镇。”
“是!”两个黑中山装架起杨二狗,往屏风后面退去。
杨二狗的身子在半空中晃荡,他的嘴角在泥血里颤了颤。
“大洋,红顶子,老子全要。”他大口喘着气。
吴敬中坐回黑漆办公桌后,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飞速疾书。
他嘴角不自觉地浮现笑意。
陈峥即将要在无名高地办庆功宴,中央社的记者从上海租界连夜赶过来。
在全战区的记者面前,把常胜独立团的少将当成冒牌犯给下了。
这个功劳,够他回陪都升三级!
……
深夜四点。
无名高地。
第一道战壕的沙袋已经被暴雨冲刷得露出了麻丝,空气里除了浓烈的西药味,还有从白水镇大车运来的烧酒味。
陈峥站在制高点的乱石堆上。
“长官,一营的川军弟兄,每人一双鞋,已经在山脚下扎好营了。”周明瘸着腿上山,手里提着一个大木桶。
木桶里全是安平县送来的高粱烧,上面飘着几片辣蓼草。
江文远也跛着脚,怀里抱着厚名册,单手提着一叠大碗。
“明天,各大报馆的记者就到白水镇了。”江文远把碗在石头上一字排开。
“常州万和商会的沈会长,亲自带了慰问团上山,还运来了三十头肥猪,长官部的庆功批文,已经贴在了一营的布告栏上。”
陈峥没看那些酒碗。
他的目光,越过无名高地的残垣,眺望两公里外日军那片死寂的阵地。
那里太安静了。
松井联队被砍了脑袋,第六师团的重炮联队丢了辎重,但那些榴弹炮管子,依旧黑洞洞地指向这里。
“向守志。”陈峥喊。
“到!”川军上校从黑地里窜出来,手里拿着那柄刚领到的手枪。
“后天的庆功宴,你带一营在正面摆酒,把那些废弃坦克的铁皮砸开,当酒桌使。”陈峥吐字。
“长官,这是要把戏演足?”向守志问。
“对,演给两公里外的鬼子看,也演给后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