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卫。
平原一望无际，水稻田里的积水在阴天底下泛着冷光。
几条人工开掘的灌溉公路和主干线，在这片洼地上横七竖八地交错。
这里没有任何山头，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险要关隘。
……
下午两点。
陈峥跨在马上，勒住了缰绳。
在他身后，两千名独立团士兵拉成了一条长达数里的行军纵队，正顺着公路两侧的泥坑艰难推进。
前方的天空中，每隔几分钟就会传来一阵低吼。
炮弹砸在两公里外的荒地里，腾起十几米高的黑烟，泥土和冲击波隔着这么远，依然能让战马的耳朵剧烈耸动。
“前面的防区划下来了。”
周明提着马缰，踩着泥水跑上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前线指挥所领到的防区图。
“第六十一师在咱们左翼，第八重炮团的一个营在后面，但他们只有四门老式的克虏伯山炮，炮弹听说只有两百发。”
周明的脸色在冷风中冻得铁青。
“咱们独立团的防区，就在金山卫公路的三号交叉口，正面是一个宽达两公里的开阔地，大本营的电报催得急，让我们就地构筑工事，原地待命。”
陈峥接过防区图。
图纸上用红笔画出的那条防线，在平原上横平竖直，就像是用尺子在桌上量出来的一样。
在真正的重炮面前，这种没有任何战术纵深的平直防线，就是一具现成的棺材。
“第六师团，到哪了？”陈峥问。
“松井联队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青浦。”
周明咽了一口唾沫。
“第三大队作为先锋，配属了一个战车中队，十二辆轻型坦克，后面跟着师团直属的野炮兵第六联队，有三十六门野炮，和十二门榴弹炮。”
第六师团。
日军中赫赫有名的精锐甲种师团。
从熊本走出来的兵，以凶悍、顽固和残酷着称。
他们曾经用重炮和刺刀，成建制地成片抹杀国军的德械师。
两千名独立团士兵，此时已经开始在三号交叉口公路两侧卸下背包。
新兵们拿着铁锹和锄头，开始在烂泥地里挖掘战壕。
一锹下去，翻出来的全是泥水。
在这种低洼地带，战壕挖到一米深，里面的水就能漫过大腿。
“这地方没法挖！”
赵黑子在田埂上大吼，他提着一把工兵锹，满脸是泥。
“团长！这地底下全是水！防炮洞根本掏不出来！鬼子的重炮一响，弟兄们躲都没地方躲，全得被震死在泥浆里！”
士兵们用烂泥垒起临时胸墙。
那些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兵，手掌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
他们看着远方不断腾起的黑烟，听着那尖锐的炮弹破空声，很多人连手里的铁锹都握不稳。
恐惧在开阔地上蔓延。
两千人的正规团建制，在这片平原上拉得太开。
没有防空掩体，没有反坦克壕。
……
下午四点。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条。
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几公里，顺着泥泞的地面传了过来。
陈峥举起望远镜。
视线里。
三辆涂着黄绿色迷彩的日军中型坦克，正沿着主干公路缓缓推进。
坦克后方，是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
他们背着巨大的背包，刺刀在阴天底下没有反光，但那股钢铁和硝烟的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日军的钢盔上全部罩着网，行军步伐极度沉稳。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一具掷弹筒在队列中移动。
在步兵方阵的后方，一匹匹高大的东洋马正拉着沉重的野炮，在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精锐。
真正的甲种师团主力。
与之前在落马坡被全歼的藤田中队不同。
那只是一个孤立的、轻装的运输中队。
日军在距离独立团阵地两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急着发起冲锋。
几个戴着白手套的日军军官走下马，在望远镜后冷静地观察着独立团在泥地里修筑的那条简陋防线。
“标尺两千！一发试射！”
远方，日军野炮兵联队的阵地上，隐约传来了日语的传令声。
嗵——
几秒钟后。
一发高爆野炮弹，精准地砸在了独立团一营的田埂上。
轰！
泥水和稻草夹杂着巨大的黑烟腾空而起。两名正在运送沙袋的新兵直接被冲击波掀飞，落进了后面的水坑里，生死不知。
“趴下！全给老子趴下！”赵黑子扯着嗓子嚎叫。
新兵们乱成了一团，纷纷往那条灌满了泥水的浅战壕里钻。
试射结束。
远方的日军阵地上，十几门野炮的炮管同时开始缓缓摇动。
陈峥站在公路中央。
他看着前方那三辆正在缓缓调整炮口方向的日军坦克，又看了一眼长官部防区图上那个卡在平原中央的三号交叉口。
日军没有急着进攻，是在调整炮兵诸元。
五分钟后，三十六门野炮的齐射就会把这条平直的防线变成一片火海。
到时候，这两千人连鬼子的面都没见到，就会有一半死在泥浆里。
“大本营电报。”
周明拿着一张刚从临时电台接收到的纸条，手在剧烈颤抖。
“长官部让我们死守三号交叉口，无军令，任何人不得后退一步，否则，军法处就地正法。”
陈峥的目光从地平线上的日军主力移开，缓缓落在了独立团右侧、距离防线大约一公里的土坡上。
那是一处无名高地。
高度只有不到二十米，但在这一望无际的低洼平原上，那是唯一一个可以俯瞰整条公路、能够构筑稳固防炮洞的制高点。
长官部的图纸上，那个无名高地被划在了第六十一师的防区边缘，不属于独立团。
此时，那里空无一人。
“周明。”
“传令下去，一营、二连、炮兵排。”
“放弃三号交叉口。”
周明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长官部说原地待命！擅自放弃防线，那是通敌卖国，是要上军事法庭枪毙的！”
陈峥转过头，看着周明。
“留在这里，十分钟后，这两千人全部变成死肉。”
“通知赵黑子，方平。”
“把两门迫击炮和所有的重机枪，全部拉上那个高地。”
“长官部的军令，我来抗。”
“开拔，我们先占领无名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