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七十二小时。
三天三夜。
三号高地反斜面的天空,再也没有亮过。
硝烟像一块厚重的铅板,压在这片不到四百米的阵地上。
天亮了。
又黑了。
接着再亮。
每一次日出,伴随的都是日军重炮的洗地。
每一次日落,迎来的都是鬼子不计伤亡的夜袭。
泥土被炸成了极细的粉末。
踩上去没过脚踝,像沙漠里的流沙。
阵地前沿。
积尸如山。
从山顶的棱线,一直延伸到反斜面交通壕的边缘。
三十米的距离。
铺满了土黄色的尸体。
第一天,尸体铺了一层。
第二天,日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尸体变成了两层。
到了第三天。
战壕前方的尸体,已经堆起了一道将近一米五高的人肉掩体。
日军第六师团十三联队,在这三天里,发起了整整十七次冲锋。
步炮协同,毒气弹,掷弹筒覆盖,夜间摸营。
日军所有的战术,在这个小小的反斜面阵地上,全部演练了一遍。
全被打退了。
没有后退一步。
陈峥站在战壕里。
他的大衣早就扔了。
那件粗布衬衫,上面结满了黑色的血痂、硝烟和泥浆。
他手里端着一把从鬼子手里抢来的三八大盖。
子弹打光了,就去阵地前面摸鬼子的。
手榴弹扔完了,就把鬼子尸体上的手雷解下来。
阵地上没有粮食补给。
长官部似乎已经忘了这支预备队的存在。
饿了,就吃缴获的日军罐头。
渴了,就喝弹坑里积攒的泥水。
赵黑子靠在土壁上。
他的左臂在第一天的肉搏战中被日军刺刀挑断了筋,现在用两根木棍和破布绑着,挂在脖子上。
杨二狗蹲在不远处的机枪暗堡里。
他不再发抖,不再找借口往后缩。
那个川军少尉也还活着,他带着仅存的十几个川军伤兵,负责在防炮洞里给前线送弹药、修补被炸塌的掩体。
全营打到现在,还剩九十七个。
连排长几乎死绝。
建制完全打光。
但没有一个人提撤退。
这是真正的王牌部队才有的心理素质。
哪怕是中央军最精锐的教导总队,在伤亡超过三分之二时,也会面临崩溃。
但这九十七个杂牌兵,像钉子一样,嵌在江北防线的右翼。
距离三号高地五公里外。
战区外围防线最高指挥部。
地下掩体。
那个挂着少将军衔的要塞指挥官,正站在高倍潜望镜前,盯着右翼三号高地的方向。
他满脸不可思议。
“三天了。”
少将喃喃自语。
“十三联队在三号高地填进去了一个半大队,竟然还没有拿下那个小土包?”
旁边的上校参谋长走过来,递上一份刚刚收到的战报。
“司令,不但没拿下,十三联队的联队长刚刚向日军师团部请求了战术指导,他们在那片反斜面上,至少丢下了一千两百具尸体。”
参谋长咽了一口唾沫。
“驻守在那里的……是长官部调过去的暂编第六军一营,林安带的那支残部。”
少将猛地转过头。
“那个四百人的营?”
“是。”参谋长点头,“他们没有重武器,没有呼叫过一次炮火支援,甚至连补给都没有要过,就靠着步枪和机枪,顶了三天三夜。”
少将沉默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江北防线。
主阵地那边,八十八师的残部,在日军的重炮下节节败退,防线已经向后收缩了两公里。
唯独右翼的三号高地,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岿然不动。
“什么是王牌。”少将指着地图上的那个小点,“这他娘的才叫王牌!”
“给他们发嘉奖令!全营记大功!”少将激动地拍着桌子。
“司令。”参谋长苦笑一声,“电话线早被炸断了,通讯兵派出去三拨,全死在半路上了,他们现在,是一支彻底的孤军。”
少将的手僵在半空。
孤军。
在毫无支援的情况下,面对十倍于己的日军常设师团,坚守七十二小时。
……
三号高地。
下午四点。
天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雪飘了下来。
江南罕见的冬雪。
雪花落在发烫的枪管上,瞬间化作白汽。
落在暗红色的血泥里,又很快被染成刺眼的红色。
陈峥站在死人堆里。
刚打退了日军的又一次冲锋。
阵地前沿的人肉掩体,又加高了一层。
“清点弹药。”陈峥下令。
赵黑子用独臂在尸体堆里翻找了一阵,走回来。
“营座,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全打红了,换用的备用枪管也变形了,有两挺已经彻底卡壳,废了。”
“子弹还剩不到一千发,鬼子尸体上的弹药,能摸的都摸光了,手榴弹……不到三十颗。”
弹尽粮绝。
这是真正的绝境。
陈峥点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抬头看向日军阵地的方向。
风雪中。
对面很安静。
甚至能看到日军正在收拢部队,似乎在重新集结。
“鬼子要干什么?”赵黑子眯起眼睛,“被咱们打怕了,准备撤?”
“他们不会撤,江北拿不下来,第六师团的脸没地方搁。”
陈峥掏出裂了缝的望远镜,观察着日军阵地的调动。
突然,陈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日军没有在正面继续增加兵力。
相反,大批的日军步兵和几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正在向三号高地的左侧翼移动。
左侧翼。
那里是一号主阵地的边缘。
驻守的是中央军第八十七师的一个正规团。
也是三号高地唯一的依靠。
如果左翼还在,三号高地就不会被包围。
“听。”陈峥放下望远镜。
赵黑子竖起耳朵。
风雪中,左翼方向的枪炮声,不知何时,变得极其稀疏。
原本像爆豆一样的马克沁重机枪的声音,消失了。
只有零星的三八大盖和几声闷雷般的迫击炮响。
这绝对不是交火应有的密度。
“不对劲。”赵黑子脸色变了,“左边怎么没动静了?八十七师的人在干什么?”
陈峥没有回答。
他猛地转过身,向着左侧翼的交通壕尽头跑去。
那条交通壕,一直延伸到一号主阵地的边缘,是两个阵地唯一的连接通道。
陈峥顺着战壕,在及膝深的泥水和积雪中狂奔了三百多米。
战壕的尽头。
陈峥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一向冷静如冰的陈峥,眼底第一次闪过了愤怒。
没有尸体。
没有战斗过的痕迹。
一号主阵地的侧翼掩体,空空荡荡。
原本架设在这里的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不见了。
弹药箱不见了。
连沙袋都被扒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显然是为了方便撤退。
地上的雪还很白。
只有一串串凌乱而匆忙的脚印,一路向着后方南京城的方向延伸。
跑了。
在日军还没有发动进攻之前,顶不住连续三天三夜的高压恐惧。
这支正规中央军团,不战而退。
甚至连一个传令兵都没有派来通知三号高地。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整个防线撤空了。
“营座!”
赵黑子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当他看到空无一人的左侧翼阵地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风雪中。
“这……这他娘的是正规军?”赵黑子的声音都在打颤,眼珠子通红,怒火直冲脑门。
“他们跑了?他们把咱们卖了?!”
在战场上,友军的溃逃比敌人的大炮更致命。
八十七师这一撤。
相当于把三号高地的整个左侧背,完全、彻底地敞开给了日军。
日军根本不需要再从正面仰攻这个该死的反斜面。
他们只需要顺着八十七师丢弃的平坦阵地长驱直入,就能绕到陈峥他们的身后。
原本的倒打阵地,直接变成了腹背受敌的死地。
“日他先人板板的中央军!老子们在这里替他们填了三天的命!他们连个屁都不放就跑了!”川军少尉也拖着伤腿挪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脚印,气得浑身发抖。
风雪越来越大。
陈峥站在空荡荡的阵地边缘,看着那些凌乱向后方溃逃的脚印。
这才是这个时代,军队最真实、也最致命的软肋。
缺乏统一的信仰,派系林立,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在前面拼死拼活,友军在后面随时可能捅你一刀。
“营座,咱们撤吧。”
赵黑子咬着牙。
“趁鬼子还没完全围上来,咱们现在撤,还能保住这几十个弟兄的命,阵地是中央军丢的,长官部追究下来,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撤?”
陈峥转过身。
“现在撤出战壕,平地上没有任何掩体,鬼子的战车和骑兵不到十分钟就能把我们追上,在野外被咬住,连拼刺刀的机会都没有。”
陈峥指着地上的脚印。
“他们能跑,是因为他们刚才没交火,我们现在被鬼子盯死了,退一步,就是全军覆没。”
“那怎么办?留在这等死吗?”赵黑子绝望地低吼,“左边全空了!鬼子只要一拐弯,就能把机枪架在咱们的后脑勺上!”
陈峥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左翼的远方。
几辆日军九四式装甲车,已经发现了这处空虚的阵地。
它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正轰鸣着,碾过八十七师丢弃的沙袋,从侧面缓缓向三号高地的后方包抄过来。
日军步兵像土黄色的潮水,顺着缺口涌入。
侧翼防线,彻底洞开。
被包围了。
九十七个人。
面对两个大队的日军。
腹背受敌。
绝境。
陈峥缓缓拔出刺刀,卡在枪管上。
“把剩下的轻机枪,全部调到左翼,手榴弹集中。”
“他们走就走了,我们来接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