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两点。
风停了。
气温降到了冰点。
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高地正斜面。
一百五十道黑影,像贴在地面上的壁虎,正在向上蠕动。
所有人打着赤脚。
为了防止衣服摩擦发出声音,他们脱掉了土黄色的军装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衬衣,下身是兜裆布。
每人只在腰间挂着四颗手榴弹,嘴里横咬着一把拔出鞘的三八式刺刀。
日军第六师团,步兵第十三联队,夜袭敢死队。
带队的是中尉小队长太田。
他爬在最前面。
冻土像刀片一样割破了他的脚趾和膝盖,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白天装甲车和步兵大队的惨败,让日军指挥官意识到,对面的守军极度擅长反斜面防御。
常规的炮击和冲锋只会增加伤亡。
只有夜袭。
用最原始的冷兵器,摸进战壕,把那些支那士兵在睡梦中割喉。
……
距离山顶棱线,还有三十米。
太田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
身后的一百五十人整齐划一地停止蠕动,全部将身体贴在冻土上。
……
反斜面。
交通壕深处。
一个叫顺子的湘军老兵,正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的右耳,贴在一个埋在土里、只露出倒扣罐底的破陶罐上。
陶罐周围的泥土被夯得很实。
顺子闭着眼睛。
呼吸放得极轻。
突然。
他猛地睁开眼。
陶罐的空腔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沙、沙、沙。
声音非常密集,没有节奏。
不是风吹过枯草的声音,也不是老鼠跑动的动静。
顺子没有抬头。
他伸出手,在旁边赵黑子的军靴上轻轻捏了两下。
赵黑子瞬间惊醒,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翻身趴在顺子旁边。
“有动静?”赵黑子用极低的气声问。
顺子指了指陶罐,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棱线的方向。
赵黑子立刻猫着腰,顺着战壕摸到陈峥的防炮洞前。
陈峥没有睡。
他坐在洞口,擦着手枪。
看到赵黑子过来,他收起枪,跟着赵黑子走到听风瓶前。
陈峥趴下,耳朵贴上陶罐。
十秒钟后。
陈峥抬起头。
“五十米,过了半坡了。”陈峥压低声音,“光脚,爬过来的,人数在一个中队左右。”
赵黑子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不是陈峥昨天晚上非要埋这几个破罐子,这群光着脚的日本兵摸到战壕边上,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营座,叫醒弟兄们?”赵黑子握紧了手里的大刀。
“传令。”陈峥站起身,贴着战壕的泥壁。
“所有人,拔出刺刀,或者大刀,不许上膛,不许拉枪栓,不许出声。”
“从第一道战壕,全部退到第二道交通壕和防炮洞里。”
赵黑子一愣:“退?营座,放他们进来?”
“按我说的做,快。”陈峥没有解释。
赵黑子立刻顺着战壕,像幽灵一样把命令传达下去。
士兵们在黑暗中苏醒。
他们拔出冷兵器,连滚带爬地离开最前沿的散兵坑和第一道壕沟,缩进了后方的折角深处。
整个反斜面的前沿,瞬间变成了一座空阵地。
……
山顶。
太田大尉终于爬上了棱线。
他探出头,看着下方漆黑一片的反斜面。什么也看不清。
没有火光,没有哨兵。
太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支那军队的军纪果然涣散,打了胜仗就睡得像死猪一样。
他拿下嘴里咬着的刺刀,握在手里。
向后招了招手。
一百五十名敢死队员,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山脊线。
顺着三十度的斜坡,向下方摸去。
十米。
十五米。
就在太田以为即将进入战壕,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
哗啦!
当啷当啷!
清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黑夜中猛然炸响。
太田右脚的脚踝,绊到了一根紧贴着地面的细麻绳。
麻绳牵动了挂在枯草丛里的十几个空牛肉罐头盒和破钢盔。
铁皮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高地上回荡,传出几里地远。
“八嘎!”
太田心里猛地一沉。
暗哨!
夜袭最大的忌讳就是暴露位置。
一旦失去突然性,他们这些没有带步枪的敢死队,就是机枪的活靶子。
“不要停!冲进去!肉搏!”太田当机立断,大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
既然暴露了,就只能硬冲。
一百五十名日军跟着跳了起来,举着刺刀,像疯狗一样冲向下方不到十米的战壕。
一个日军士兵冲得最快。
他一脚跨过那串还在响的金属罐头,重重地踩在战壕边缘的泥土上。
脚底下,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
一根细铁丝被踩断,连接在铁丝另一端的手榴弹保险销,被直接拔出。
呲——
微弱的白烟在泥地里冒起。
日军士兵低头看了一眼,瞳孔放大。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战壕边缘炸开。
破片和钢珠呈扇形向四周横扫。
那个踩雷的日军士兵双腿被炸断,血肉横飞。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日军被爆炸的气浪掀翻,身上扎满了弹片,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这颗雷,就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
轰!轰!轰!
陈峥在傍晚布置的诡雷,被这群盲目冲锋的日军连续蹚响。
连环的爆炸在棱线下方形成了一道火墙。
爆炸的闪光照亮了日军错愕而惊恐的脸。
二十多个日军在爆炸中被撕碎。
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冲!进战壕!”太田大尉虽然被爆炸的气浪震得耳鸣,但依然挥舞着指挥刀,带头跳进了第一道交通壕。
剩下的日军不敢在开阔地上停留,纷纷如下饺子一般,跃入深达一米五的战壕之中。
战壕里漆黑一片。
太田双手握刀,准备迎接支那士兵的拼死反击。
但他一刀劈下去。
劈在了一袋沙土上。
空的。
第一道战壕里,除了泥水和白天留下的几具尸体,连个鬼影都没有。
“怎么回事?人呢?”一个日军军曹端着刺刀,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壕沟。
一百多名日军挤在狭窄的前沿战壕里,进退两难。
他们引以为傲的夜袭肉搏,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变成了被困在沟里的瞎子。
就在这时。
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第二道折角交通壕上方。
突然亮起了一道白光。
那是手电筒。
光柱穿透黑暗,直直地打在挤满日军的第一道战壕里。
一百多个只穿兜裆布、浑身涂满泥巴的日军,完全暴露在强光之下。
他们在狭窄的壕沟里挤作一团,刺刀互相碰撞。
太田大尉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光线。
他透过指缝,看到手电筒的后面。
站着一排排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国军士兵。
所有人的手里,都倒握着一把大砍刀。
刀锋在手电筒的光芒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陈峥站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偏向一侧。
他看着战壕里这群自投罗网的日本兵。
反斜面。
夜战。
放弃前沿。
他不仅算到了日军会夜袭,更算到了在没有火炮支援的夜晚,什么样的杀戮方式效率最高。
子弹在黑夜里容易误伤。
但刀不会。
陈峥缓缓抬起右手,刀尖直指战壕底部的太田。
“关门。”
“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