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又往李承渊碗里堆了一块肉。
那是一块火候极足的红烧肉。
暗红色的皮颤巍巍的,挂着浓稠的糖色。
筷子尖稍微用力,油脂便顺着肉缝渗了出来。
李承渊面前的青花瓷碗已经见不到米粒了。
红烧肉、酱肘子、油焖笋,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在那山尖上戳了一筷子,肉皮在嘴里化开,满口生香。
“吃,多吃点。”
长孙皇后的嗓音有些沙哑,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眼。
她手里的银筷子捏得很紧。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透出一股子惨白色。
她坐得很近。
由于紧张,她的呼吸频率很快,胸口起伏的频率出卖了她。
她盯着李承渊吃饭的动作。
每一口咀嚼,每一声吞咽,都让她的心尖跟着颤一下。
“渊儿。”
长孙皇后轻轻唤了一声,随后猛地抿住嘴唇。
由于用力,她原本涂了口脂的嘴唇瞬间褪了色。
她的左手在大腿上死死抓着丝绸裙摆,指尖甚至抠进了布料缝隙。
李承渊正低头对付一只酱肘子。
肘子皮又厚又糯,他嚼得腮帮子鼓起两个大包。
听到声音,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唔?”
长孙皇后伸出手。
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
她想去碰李承渊的左臂。
“你小时候……左臂这儿……”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哭腔。
“是不是……被开水烫过?”
说完这一句,长孙皇后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角由于过度酸涩而微微发红。
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她在等。
等一个足以让她彻底崩溃或狂喜的答案。
李承渊停下了啃骨头的动作。
他抬起头,满嘴都是亮晶晶的油光。
他用手背随手蹭了一下嘴角,在袖口留下了一道油渍。
“烫过?”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随后,他自然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笋干。
“不记得了,我师父把我捡回去的时候,浑身都是疤。”
“但这肘子真香,皇后娘娘您这儿的厨子,比老李那边的强多了。”
李承渊嘿嘿一笑。
他的眼神很清澈,透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慵懒。
那一脸“干饭大过天”的表情,让所有的试探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长孙皇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种失重感让她一阵眩晕。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又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牙齿在舌尖上咬了一下,一股咸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没死心。
她的手在案几下颤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那……你可还记得你母亲?”
这一句问得极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烟。
她的眼神死死钉在李承渊脸上。
由于由于过度集中,她的太阳穴附近有一根细细的青筋在疯狂跳动。
李承渊这次连头都没抬。
他手里正抓着一根排骨,指尖在骨缝里抠挖着那点碎肉。
“母亲?”
他停顿了三秒,随后自嘲地笑了笑。
“早没了。”
“我从记事起就跟在师父屁股后面认药草,差点没被狼叼走。”
李承渊吐出一块骨头。
骨头撞在盘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不过现在也不错,老李对我挺好,管饱。”
“当个国师,天天混吃等死,也没什么不好的。”
长孙皇后的指尖彻底凉了。
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爬到了心窝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埋头苦读“肉山”的少年。
他眉眼间那股子劲儿,分明和镜子里的自己有着六分神似。
那种血脉相连的直觉,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可李承渊的这种抗拒和疏离,像是一道铁墙。
把她所有的母爱都挡在了外面。
她想抱抱他。
想告诉他,她就是他苦寻十六年的母亲。
想告诉他,那些深夜里的眼泪,都是为了他流的。
可理智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十六年的空白,不是两滴血、几句话就能填平的。
万一认错了……
万一李承渊不想认这深宫里的权力……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憋闷感让她几乎窒息。
她闭上眼,任由那种酸楚在体内横冲直撞。
“慢慢来……不急……不能吓着他。”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
手却由于用力,把那只盛放红烧肉的白瓷盘推偏了半寸。
“皇后娘娘,您不舒服?”
李承渊终于从碗里抬起了头。
他看着长孙皇后煞白的脸色,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没……许是殿内闷了些。”
长孙皇后强撑着扯出一丝笑容。
由于笑容太勉强,她眼角的细纹都在微微颤抖。
她拿起丝帕,在眼角轻轻按了按,盖住了那一抹湿意。
大厅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几个负责伺候的内侍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李承渊嚼东西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渊儿想吃,以后常来立政殿。”
长孙皇后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婉,但语气里的那种卑微,谁都能听得出来。
她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那感情好,以后我天天来蹭饭。”
李承渊嘿嘿一笑,又去抓那盘酱肘子。
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刚才那场博弈。
这种钝感力,反而让长孙皇后感到一阵心疼。
这孩子在外面,到底遭了多少罪,才长得这么没心没肺?
就在长孙皇后准备吩咐人再上一道甜羹时。
席位侧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噗通!”
这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突兀至极。
李承渊手里的排骨差点惊掉在地。
长孙皇后猛地转头。
只见长乐公主长孙娉婷,正软绵绵地歪倒在软垫侧方。
她的右手还死死抓着一只酒盅。
酒盅里的葡萄酿洒了一地,在雪白的地毯上晕开一团触目的紫红色。
“长乐!”
长孙皇后尖叫一声,身子猛地一歪。
由于起得太猛,她带翻了案几上的汤碗。
滚烫的羹汤泼在她手背上,她却毫无反应,连跌带撞地扑向女儿。
李承渊也放下了筷子。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刚才吃得太投入,他竟然没注意到长乐的气息波动。
长乐公主静静地躺在那儿。
她的五官由于痛苦而微微扭曲。
那张原本娇艳如牡丹的脸,此刻煞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双手死死地扣在胸口的衣襟上,由于用力,指尖已经刺穿了那层昂贵的薄绸。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细、极尖锐的哨音。
那不是呼吸。
那是空气在极度狭窄的喉管里拼命挤压的声音。
“长乐!你别吓母后!来人!传太医!”
长孙皇后抱住女儿。
她的手在长乐脸上胡乱摸着,满脸都是惊恐的汗水。
由于过度用力,她的发簪松脱了一半,狼狈地垂在耳边。
李承渊快步走上前。
他推开了几名正要上前搬动的内侍。
“闪开!”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原本干饭时的那股子慵懒荡然无存。
长孙皇后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李承渊的袖口。
“渊儿……救救你妹妹……救救她……”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李承渊的肉里,力气大得惊人。
李承渊没吭声。
他伸出两指,搭在长乐纤细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一种冰凉且杂乱的跳动。
他的视线落在了长乐由于剧烈呼吸而不断震颤的颈部。
每一根青筋都凸显出来,像是几条青色的小蛇。
这种症状,在这个时代叫气疾。
在他那个时代,这叫哮喘。
而且,是由于肺部严重病变引起的重度窒息。
李承渊低头,看着长乐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气疾发作那么简单。
这是长孙家流传在血脉里的……死亡诅咒。
而此时的长乐,脸上的惨白已经开始转为死灰色。
她的身体由于缺氧,开始产生一种轻微的、不由自主的痉挛。
“老李知道吗?”
李承渊冷不丁问了一句,手上的蓝光开始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长孙皇后只是哭。
由于极度的绝望,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整座立政殿,瞬间陷入了无边的寒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