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像黄雾一样腾起。
遮住了大半个后院。
碎砖堆里,那两只铁皮靴子还在半空中徒劳地踩脚踏车。
“咔哒咔哒”。齿轮转个不停。
蒸汽排气管发出漏气的“哧哧”声。
“二郎!”
长孙皇后的声音撕裂了。
她双手提起明黄色的宫裙下摆,不顾一切地冲下台阶。
胸口的神木心脏“嗡嗡”狂啸。把她的脸憋得通红。
李承渊没动。
他伸出小拇指,抠了抠被撞击声震得发麻的耳朵。
“死不了。那铁疙瘩硬着呢。顶多就是有点脑震荡。”
他吹掉指甲盖上的灰,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长孙皇后刚跑到废墟边缘。
“哗啦!”
砖堆猛地炸开。
几块半截的青砖被一股巨力掀飞,砸在旁边的水缸上。
水花四溅。
一个灰扑扑的铁疙瘩,从碎砖头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是李世民。
他左脚踩着一块碎砖,右腿的机械关节还在往外喷白汽。
惨。
太惨了。
大唐天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现在成了一个调色盘。
左眼眶乌青发紫,肿起了一个大包。像被谁闷了一记老拳。
额头擦破了一大块皮,血丝渗出来,混着砖灰。
糊成了暗红色的泥。
头上的紫金冠早不知道飞哪去了。头发散乱,里面还夹着半截干草。
贴身的白绸中衣被铁甲边缘挂成了碎布条,迎风飘扬。
长孙皇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想去摸李世民头上的伤。
“二郎……快,快传太医。”她声音发抖。
“传什么太医!”
李世民一把拨开妻子的手。
铁皮护手差点撞在长孙皇后的肩膀上。
他没喊疼。
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破相的脸。
那只没被打肿的右眼,亮得吓人。瞳孔里仿佛烧着两团火。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声,从那张漏风的嘴里崩了出来。
李世民仰起头,笑得胸腔剧烈震动。
铁甲随着他的笑声,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长孙皇后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二郎是不是被撞坏了脑子?
李世民低下头。
他戴着铁手套的双手,像摸绝世美人一样。
小心翼翼地,在胸前粗糙的生铁护甲上抚摸。
指尖滑过那些坑坑洼洼的铆钉。
顺着手臂的青铜管道,一路摸到喷着白汽的关节齿轮。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跟那张鼻青脸肿、灰头土脸的狂热面孔,形成极度诡异的反差。
“好宝贝……真是好宝贝啊!”
李世民喃喃自语。口水顺着嘴角的泥灰流下来,他毫无察觉。
他猛地转过身。
拖着沉重的铁甲,大步跨出废墟。
“砰!砰!”
铁皮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步步砸出裂纹。
他停在院子中央。
深吸一口气。胸前的铁板被顶得往外凸出。
李世民猛地沉腰、扎马步。
“哈!”
他大喝一声。
右臂后拉。后背的青铜罐子里传来“咕噜”一声沸腾。
高压蒸汽顺着管道疯狂涌入手臂齿轮。
一拳轰出。
铁拳撕裂空气。
“啪!”
空气中竟然爆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就像鞭子抽在空处。
拳风刮过。
距离三尺外,一棵手腕粗的腊梅树,树干猛地摇晃。
梅花花瓣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世民盯着自己的铁拳。
眼眶里甚至泛起了因为极度兴奋而激出的泪花。
他太清楚这一拳的威力了。
大唐最精锐的重装步兵,穿着明光铠,挥动陌刀。
力气再大,也会因为铠甲的重量而迟钝。
但穿上这套怪物。
铠甲的重量变成了动力。
这哪里是给人穿的护甲?这分明是给人装了一套不知疲倦的神兽骨骼。
“突厥骑兵……”
李世民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疯狂跳动。
“草原上的弓马娴熟。”
他猛地挥动左臂。又是一声气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一张窗户纸!一戳就破!”
他兴奋得像个几百斤的铁甲孩子。
在院子里又蹦又跳。
来回挥拳、踢腿。
蒸汽轰鸣声响彻整个永兴坊。
李承渊坐在门槛上。
从褡裢里摸出刻刀,开始削一块废木头。
“老李。省着点煤。那罐子快烧干了,烧干了会炸膛的。”
他头也不抬地提醒。
李世民充耳不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几万大唐步卒,穿着这身铁甲,平推阴山、把颉利可汗踩成肉泥的画面。
就在李世民兴奋地在原地转第三个圈时。
“咚。咚。咚。”
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不是靴子底。是带钉的军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杀伐气。
一个高大的人影跨进院门。
来人年近六旬。须发皆白。
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
一身玄色的常服,掩不住那股如渊停岳峙的气度。
大唐军神。
卫国公,李靖。
李靖刚跨过门槛。
脚步就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那双古井无波、看惯了生死的眼睛。
此刻,死死地盯在院子中央那个冒着白汽的铁疙瘩上。
视线顺着铁皮靴子。
扫过大腿外露的齿轮。
停在背后那个加压的青铜锅炉上。
老将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看旁边还在发愣的皇后,也没看坐在门槛上削木头的少年。
李靖大步跨下台阶。
膝盖一弯。
“扑通。”
军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老将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树上的雪花直往下掉。
“陛下!”
李靖盯着那套外骨骼装甲,眼中爆发出比李世民还要狂热十倍的光芒。
“有此等平推天下之神物,为何不早召臣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