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爷阎埠贵咳嗽了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你这朋友还有没有?能不能帮三大爷也弄点?我出钱,我出钱,绝不让你白帮忙。”
“回头我问问吧。”卫辰说,“不一定还有。”
“行行行,你问着,不着急,不着急。”阎埠贵连连点头,嘴里说着不着急,眼睛却一直跟着那个布袋,直到卫辰拐进东跨院,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站在原地咂了咂嘴,也不知道是在回味什么,最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讪讪地蹲回去,继续整理他那几盆花。
院里人都知道卫辰路子野。他能打猎,偶尔弄到点野味,又有几个朋友,能搞到些市面上见不着的稀罕东西。
大家伙儿私下里都想找他换点儿,但大多数人跟阎埠贵一样,心里惦记归惦记,但不敢再算计卫辰。
一来卫辰在厂里和街道办的名声越来越大,院里人都敬着他几分,不愿为了口吃的得罪人;
二来他们看得明白,连一大爷易中海那种人,仗着自己是高级工,院里年级也大点,成天道德绑架这个那个的,也跟卫辰家闹得有点僵,后来不得不向卫辰低头,拉关系。
有前车之鉴摆在那儿,大家更愿意跟卫辰客客气气的。真开了口想换点肉的,只要不学易中海那样理所当然地白要,私下里一个人找卫辰换点。
卫辰一般都不驳面子,既然已经站住了脚跟,他觉得这些邻居,也都是一般的老百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艰难的岁月,能帮就帮一把。
这份分寸拿捏得好,院里人反倒更敬着卫辰一家。前院张大山媳妇前两天还说,这院里各家各户,谁不说卫辰一家厚道?有需要真帮你,不像某些人,只是停留在嘴上。
卫辰提着布袋进了东跨院。王秀兰正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热气腾腾,锅盖边沿直往外冒白汽,一股子面条和菜叶子混在一起的香味飘了满院。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直起身来,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到他手里的布袋:“回来了?”
“嗯。朋友给了几个苹果。”卫辰把布袋递过去。
王秀兰接过来,打开袋口一看,吃了一惊:“这是苹果?这么大个,红彤彤的。”她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小心翼翼地把苹果放回去,把袋口系好了,“这得多少钱?你哪来的?”
“人家送的,帮过点小忙。”卫辰说,“别往外说。”
王秀兰点了点头,把袋子收进灶房柜子里,又回头叮嘱了一句:“知道了。先吃饭。”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沉重的书包拍打身体的声音,卫苒背着书包跑了进来。她两条小辫跑得飞起来,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娘,糊涂面!还有大馒头!”把书包往屋里桌上一摔,就去灶房舀水洗手。
王秀兰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端上桌,又递了个大馒头过去。
卫苒吹了吹热气,吸溜一口面汤,眼睛都眯起来了:“香!娘做的糊涂面最香!”
卫辰也坐下来,端着一碗糊涂面,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一口面一口馒头吃得踏实。
糊涂面里搁了白菜叶子、萝卜丝,还点了点香油,面汤稠乎乎的,喝一口顺嗓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吸溜面条和嚼馒头的声音,热腾腾的蒸汽打在脸上,暖融融的。
吃了一阵,卫辰抬起头说:“娘,明天我去趟派出所,张所长说让我去领那一百块悬赏。”
王秀兰放下碗:“钱要收好,别丢了。”
“知道。”
“另外明天星期五,”卫辰又说,“下午下了班,我和大哥一块儿回来。晚上回村里看看爷爷奶奶。”
卫苒从碗里抬起头:“哥,你要和大堂哥一起回村?”
“嗯。”卫辰点头,“他厂子离我们厂不远,下班顺路,我跟他说好了,一块儿走。”
卫苒眼睛亮了:“那你们走的时候叫我一声。”
“叫你干什么?你上你的学,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卫辰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等放假了了,专门带你回去。”
卫苒哼了一声,揉了揉脑门,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晚饭,天擦黑了。王秀兰点了一盏罩子灯,搁在屋里的桌上。卫苒把作业本摊开,开始写作业。她今年五年级了,再过半年就该考初中了,作业比前两年多了不少。
卫辰坐在旁边,随手拿起白天买的那本《三国演义》翻着看。灯影落在纸面上,字看得清楚。翻了几页,正看到“宴桃园豪杰三结义”,就听到卫苒小声叫他:“哥,这道题我不会。”
卫辰凑过去看,是一道应用题,说甲乙两地相距多少里,一辆车从甲地出发,另一辆车从乙地出发,相向而行,给出各自的速度和相遇时间,问两地相距多少里。
卫辰扫了一眼,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给她讲:“你看啊,两辆车对着开,一个钟头这辆走这么远,那辆走这么远,两个合起来就是他们一个钟头一共靠近了多少。走了几个钟头碰上的?”
“三个。”
“那一个钟头一共靠近多少,你知道吧?”
“加起来。”
“对,加起来再乘三个钟头,不就是两头一共多远?”
卫苒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脸上就亮了:“我知道了!”拿起铅笔,低下头唰唰地写算式,一边写一边还小声嘀咕着计算过程。算完了,把本子往卫辰那边推了推:“哥你看对不对?”
卫辰看了一眼,答案是对的,过程也清楚。他点了点头:“行啊,一遍就对。”
卫苒得了夸奖,高兴起来,下巴一扬:“那我再写下一道。”埋头又写起来。写了一阵,遇到一道稍微绕一点的题,又把本子推过来:“哥,这个呢?”
卫辰给她讲了一遍。卫苒听懂了,拿起笔正要写,又停下,抬起头看着他:“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你才初中毕业,怎么比我们老师讲得还明白?”
卫辰失笑,拿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你哥我好歹也是初中毕业的,教你小学的题还不容易?”
卫苒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卫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心里却转开了另一个念头。初中毕业的底子,应付妹妹现在这些题绰绰有余,可再过两年,卫苒上了初中,题目越来越深,代数、几何、物理、化学一上来,自己总不能一直装傻。
何况平时不注意也会流露出自己的不一样!前世他好歹是经过高考炼狱、念过大学的人,那些东西虽然生疏了,底子还在。可这底子不能凭空往外冒,得有个说法。
卫辰觉得慢慢再给自己立个“爱学习”的人设。不光是为了辅导妹妹,也是为了防着将来露馅。
这年头讲究出身,讲究履历,一个初中毕业生忽然什么都懂,旁人问起来,总得有个合理的由头——爱看书,爱琢磨,平时手不释卷,跟人请教,自学出来的。
这么一来,就算以后自己不小心露了点不该露的东西,别人也只会当他是看书多、学习刻苦。
再说,这年头没电视没收音机,晚上除了听广播就是早早睡觉,日子有时候确实闷得发慌。看点书,既能打发时间,又能长点本事,一举两得。
就这样决定,有空去办个借书卡!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三国演义》。旧书摊上两毛钱淘来的,封皮上还沾着不知道哪个孩子留下的铅笔印子。他挪了挪灯,让光更亮些,重新翻开来。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书的轻响。灯影在墙上晃了晃,把兄妹俩的影子投在一处,一个低头写作业,一个低头看书,都没再说话。
这一盏灯,照着两个人,照着桌上那碗没喝完的面汤,照着摊开的作业本和旧书,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四合院里安安静静的。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院墙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偶尔落下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贴在地上。
卫辰已经在院里练开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下面是条宽松的蓝布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院子当中那块空地被他收拾得平平整整,边上还摆了两块压咸菜用的青石板,当练功的垫脚石。
他先绕着院子慢跑了几圈,压压腿,活动开筋骨,肩膀转了几圈,脖子扭了扭,听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才站定了,拉开架势打了一趟长拳。
起势、出拳、撤步、转身,一招一式打得沉稳扎实,呼吸匀长,拳风在清晨的凉气里带出一点呼呼的轻响。
打到第三路,他脚下一蹬,身子一拧,一个转身劈掌,掌风扫过墙根那排南瓜叶子,叶子哗啦晃了一下。
打完一趟,身上微微见了汗,他又站了会儿桩,调匀了气息,才收了势,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