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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院里几个端着洗衣盆、拎着菜篮子的妇女聚在公用水池边,一边忙活一边扯闲篇。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顺风飘进傻柱的耳朵。

“……要说小陈师傅这媳妇,娶得是真不错!模样周正,干活利索,还是毛巾厂的正式工!家里也本分。” 一个嗓门豁亮的大妈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可不嘛!去年这时候,小陈还跟咱们柱子(此柱子非彼柱子,院里另一个单身青年)似的,愁得嘴角起泡呢!这才多久,媳妇有了,听说肚子里都揣上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

“哎,我记得小陈不是说没啥门路吗?他家是外地户口,在这四九城没啥亲戚帮着张罗,怎么突然就找着这么好的对象了?” 第三个人好奇地问。

那豁亮大妈立刻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我有独家消息”的劲儿透过音调传得清清楚楚:“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人家小陈啊,没找外头的媒婆!走了‘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啥意思?”

“就是他们厂子里!轧钢厂工会!” 大妈语气笃定,“去年秋天,轧钢厂工会不是和毛巾厂工会搞了个什么‘青年职工联谊会’吗?说是关心大龄单身职工的个人问题,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会!小陈就是在那会上认识的他媳妇!

俩人都觉着对方是正经工人,可靠,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听说工会的人还给帮忙递话、安排见面呢!这不,比外头那些光收钱不办事、嘴皮子叭叭的媒婆靠谱多了!那可是正经单位牵线搭桥,多踏实!”

“工会还管这个?” 有人惊讶。

“怎么不管?说是‘帮扶职工解决实际困难’,这大龄青年找不着对象,不就是最大的生活困难吗?” 大妈显然消息灵通,“我听说啊,现在好多大厂工会都有这任务,时不时组织活动,或者帮职工留意着。到底是一个厂的,知根知底,比外边瞎介绍强!”

……

后面她们还说了什么,傻柱已经听不清了。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呆呆地立在槐树下,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关键词——“轧钢厂工会”、“青年职工联谊会”、“关心大龄单身职工”、“正规渠道”、“比外边媒婆靠谱”、“单位牵线搭桥”……

这些话,如同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那被焦虑堵塞的思维。

对啊!工会!他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些街道上的媒婆,都是些眼里只有钱、嘴里跑火车的老油子,根本信不过!

可工会不一样啊!工会是咱工人的组织,是“娘家”!领导们说话做事,那得讲政策、讲原则、讲实事求是!既然工会能帮隔壁院的小陈找到那么好的媳妇,那肯定也能帮他何雨柱解决这个“最大的生活困难”!

而且,听那大妈的意思,工会搞这个,还是“正规渠道”、“正经单位牵线”,这听着就比私人媒婆高大上,更有保障!万一……万一成了,说起来还是“组织上介绍的”,多有面子!多可靠!

一股混合着豁然开朗、希望重燃、以及一种“找到组织依靠”的踏实感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傻柱连日来的郁闷和彷徨。

他那简单的头脑里,立刻构建起一条清晰无比、理直气壮的逻辑链:我,何雨柱,轧钢厂正式职工,大龄单身,生活困难 → 工会有责任关心职工生活,帮助解决困难 → 找工会给我介绍对象,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至于“怎么找”、“怎么说”,这些细节问题,在傻柱此刻沸腾的思绪里,根本不成问题。找组织解决问题,还需要拐弯抹角吗?当然是直接去说啊!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工人阶级最讲实在!

他仿佛已经看到工会领导慈祥地听取他的诉求,翻看着女职工名册,然后给他牵线搭桥,不久之后,他就能领着一位端庄秀气、勤劳肯干的媳妇回四合院,让许大茂那孙子眼红,让全院人看看他何雨柱不是孬种!

“就这么定了!” 傻柱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多日不见的神采重新焕发出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即将奔赴“战场”的兴奋和决绝。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坚定有力,仿佛已经踏上了通往幸福彼岸的康庄大道。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明天去工会该怎么说的“台词”,务必让自己的“困难”陈述得清晰、恳切、打动人心。

这个无意中听来的街谈巷议,如同一颗火种,彻底点燃了傻柱心中那堆干燥的焦虑柴薪,也直接将他引向了后来那场令全厂啼笑皆非的“工会求偶记”。

在他简单而直接的认知里,这无疑是一条光明正大且无比正确的道路,全然未曾预料到,这番“实在”举动将会在轧钢厂掀起怎样的舆论风暴,又会为许大茂的阴暗算计提供怎样的“弹药”。

此刻的他,只是怀揣着对“组织”无限的信任和对自己未来幸福的憧憬,摩拳擦掌,准备向工会发起他人生中一次至关重要的“冲锋”。

于是,在一个食堂午间忙碌刚过、空气里还飘着油烟和饭菜混合气味的下午,傻柱洗了把脸,对着食堂那块用来检查个人卫生的、已经有些模糊的破镜子,用力扒拉了几下自己那总是乱糟糟的头发,又抻了抻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蓝色工装,深吸一口气,怀揣着一颗砰砰直跳、充满希望又夹杂着些许忐忑的心,昂首阔步地走出了第一食堂,目标直指厂部办公楼的工会办公室。

工会办公室在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弥漫着一种机关单位特有的、混合着纸张、墨水和陈旧木头的气味。

傻柱很少来这种地方,站在那扇漆成深绿色、挂着“轧钢厂工会”白牌的木门前,他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但随即,那股“找组织解决个人问题”的理直气壮又涌了上来。他抬手,不是轻轻敲,而是用指关节在门上“咚咚咚”地敲了三下,声音响亮,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中年女声。

傻柱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办公桌,靠窗还有一张长条桌。此刻有三个人在:靠门的一位四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干部正在写字;里面一位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在看报纸;还有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干部在整理文件柜。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个高大壮实、面庞因为常年待在厨房而显得红润、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急切光芒的陌生工人。

“同志,你找谁?有什么事吗?” 那位女干部放下笔,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傻柱几步走到她的办公桌前,站得笔直,像汇报工作一样,双手下意识地贴在了裤缝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领导!我叫何雨柱,是第一食堂的厨师!我找工会!我有个困难,需要组织上帮助解决!我……我想请工会领导帮我介绍个对象,找个老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间机器轰鸣声。三位工会干部的表情,在短短两三秒内,经历了从疑惑到茫然,从茫然到惊愕,从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濒临崩溃的滑稽与荒唐之上。

看报纸的老同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工人日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透过镜片上方,用一种看史前生物般的目光,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傻柱,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真人,或者是不是从哪个喜剧剧团跑出来的演员。

整理文件柜的男干部动作僵住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半转过身,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傻柱,又看看那位女干部,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而直接面对傻柱的那位女干部,则是这场“静默风暴”的中心。她脸上的和蔼表情彻底碎裂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似乎都放大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的嘴角开始抽搐,脸颊的肌肉也在微微跳动,那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维持住严肃表情的证明。

傻柱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三人怪异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心里那点鼓起来的勇气泄了一半,但他想到自己来的目的,想到自己孤零零的冷炕头,一股更强烈的委屈和急切涌了上来。

他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用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央求的语气,语速加快地补充道:

“真的!领导!我没开玩笑!我今年二十五了,虚岁二十六!还没成家!家里就我一人,房子是正房!我工资一个月三十二块五,会做饭,身体好!我就想找个踏实、能过日子的媳妇!咱们工会不是工人的娘家吗?不是关心职工生活吗?我这就是最大的生活困难啊!领导,您帮帮忙,给牵个线,搭个桥!厂里这么多女工友,还有兄弟单位的,领导们认识的人多,帮我说个媳妇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