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西环。
深夜的废弃深水码头,
海风裹着浓重的海水腥气,一阵接一阵拍在破旧的铁皮仓库上。
锈死的铁皮被吹得哐哐作响,墙面上破损的破洞漏进夜风,呜呜咽咽,像是深夜孤魂的低泣。
仓库里没有灯。
只有天际漏下来的一丁点惨白夜色,勉强照亮三方对峙的人影。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
从阿克雷山区的洋馆血战到现在,他早已经习惯了身处绝境、直面黑暗。
生死、屠戮、病毒、怪物。
他什么没见过。
寻常的威胁、普通的暗流,根本不可能让他心神动荡。
可今晚,不一样。
他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叫细威。
看着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黑色工装短袖,身形清瘦,气质普通,丢在市井人群里转眼就会被淹没。
没有杀气,没有戾气,没有任何黑道大佬或者情报首脑的张扬气焰。
可越是普通,克里斯心里越是发沉。
吉尔静静立在克里斯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清冷的眸子一眨不眨,视线细细扫过细威的眉眼、站姿、呼吸节奏。
从头到尾,细威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一个混地下圈层的年轻人。
面对两名亲手从生化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顶级探员,面对随时可能翻脸、随时可能动手的对峙局面,他眼底没有半点慌乱。
吉尔心里很清楚。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无知无畏,要么,就是背后的棋局大到超乎想象,根本不在乎他们两个人的威胁。
仓库里安静了好几秒。
最终还是克里斯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久经战事的审慎:
“合作我们刚刚谈妥了。”
“你方愿意提供情报、资源、庇护、兜底支援。”
“我们负责前线追查、清缴病毒、追踪安布雷拉残余。”
“底线已经讲得很清楚,绝不允许借病毒造祸。”
“现在,你可以说说后续具体怎么配合。”
细威微微抬眼,神色平淡,轻轻摇了摇头。
“配合的事不急。”
他语气很轻,却自带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规矩、流程、对接方式,这些都是小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今晚合作刚定,我先送你们一份真正的诚意。”
克里斯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细威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没有丝毫含糊:
“克里斯,你现在立刻、马上联系你的妹妹,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想尽一切办法拦住她。”
“不要让她踏入欧洲巴黎半步,更不要让她靠近安布雷拉欧洲总部。”
“那里现在就是一个死局,她一个人过去,危险太大。”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刚刚趋于缓和的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仓库里的夜风仿佛都停了一瞬。
克里斯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
原本沉稳有力的呼吸,猛然乱了一拍。
外人看不懂,可吉尔就在他身边,清清楚楚感受到了自己搭档身上翻天覆地的情绪变化。
常年并肩作战,她太了解克里斯了。
无论多凶险的生化怪物、无论多绝望的绝境、无论多惨烈的战局。
克里斯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稳得住。
可现在,他的肩膀,在微不可察的发抖。
吉尔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低声问道:“克里斯,怎么了?”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话。
他死死盯着细威,喉咙微微发紧,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你……怎么知道克莱尔?”
“你怎么知道她的动向?”
克莱尔的行程,克莱尔的想法,克莱尔的打算。
从头到尾,都是私人至极的隐秘。
甚至连吉尔,都不完全清楚其中的原委。
细威自然不会直白交底,只是语气平静地反问:
“我能挖出浣熊市StARt小队所有尘封档案,能确认威斯克假死蛰伏。”
“查到一个普通人的出行计划,很难吗?”
简单一句话,堵得克里斯无从反驳。
可只有克里斯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的恐怖之处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脑海里飞速翻出前前后后的所有过往。
浣熊市浩劫结束之后。
他彻底看清了安布雷拉这家资本毒瘤的狰狞面目。
无数人命,无数冤魂,全部葬送在这家公司的私欲和实验里。
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深挖到底,找到所有罪证,彻底掀翻安布雷拉。
欧洲巴黎总部,就是一切线索的核心源头。
但他太清楚那里的凶险了。
那不是简单的黑帮火拼、不是普通的犯罪交易。
那是全球顶级生化恐怖势力的核心腹地。
守卫、暗线、杀手、秘密实验体、层层防火墙。
一步错,就是死无全尸。
克里斯不敢让克莱尔卷入这种级别的危险。
克莱尔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所以当初准备动身前往欧洲暗访的时候,他刻意隐瞒了所有真相。
面对妹妹的询问,他只是简简单单含糊带过,说自己只是外出休假散心。
他独自背负所有黑暗,独自奔赴所有凶险。
就是为了把克莱尔护在安全的阳光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
就是因为自己的刻意隐瞒,反而闹出了天大的乱子。
克莱尔联系不上他,打听不到他的下落,满心都是担忧和不安。
情急之下,克莱尔孤身一人,跑去了浣熊市,随后成了为数不多从浣熊市逃离的幸存者。
她从那片人间炼狱里逃离之后,继续寻找克里斯的消息,越是找不到,克莱尔心里越是慌。
最后,她凭着网络上零碎的传闻、老旧的新闻记录、碎片化的蛛丝马迹。
硬生生推断出——克里斯有可能去了欧洲巴黎。
于是,她做了一个胆大到极致的决定。
她要独自前往欧洲,去安布雷拉总部,寻找自己的哥哥。
这些事,克里斯一无所知。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他本该在欧洲继续深耕线索,甚至有机会提前和克莱尔碰上,拦下她的冒险举动。
可偏偏,变故横生。
港岛汉基国际学校,突发生化暴乱。
那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完完整整暴露在全球民众视野里的生化灾难。
全城直播,全世界所有人第一次真切看到丧尸、看到病毒失控的恐怖。
事态轰动全球。
刚成立的bASS邀请他和吉尔,考虑到单打独斗难以解决安布雷拉这么一个庞大的公司,所以他和吉尔联系后就一同加入,随后总部第一时间下达紧急征召命令。
任务优先级最高。
克里斯和吉尔别无选择,一个只能立刻搁置欧洲所有调查,另一个在美利坚的也停下浣熊市后续追责,两人连夜赶赴港岛。
接下来的这几天日子,两人昼夜无休。
封控、溯源、排查、潜伏、取证、博弈。
高压环境下,他们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九十年代的老式通讯设备本就落后,没有智能推送,没有实时弹窗。邮箱是最合适目前的科技。
私人邮箱、私人留言堆积如山。
克里斯根本没有半点空闲去翻看。
他就这样,完美错过了克莱尔所有的求救消息、寻亲消息、出行报备。
细威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淡淡补了一句:
“克里斯,我再说最后一遍。”
“立刻联系她。”
“晚一步,真的来不及。”
克里斯心神大乱,再也没有任何心思纠结合作、纠结情报、纠结棋局。
亲人在前路涉险,比一切黑暗棋局都重要。
他抬眼看向细威,语气急促却克制:
“后续合作,我们保持单线联系。”
吉尔也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不再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转身快步走出废弃仓库。
夜色漆黑,脚步急促。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港区尽头的黑暗街巷里。
……
仓库瞬间重归死寂。
呼啸的海风依旧不停灌进来,吹得满地碎纸沙沙作响。
刚刚全程稳如止水、谈吐滴水不漏的细威,在确认两人彻底走远之后。
整个人瞬间松了下来。
紧绷的脊背一垮,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抬手,轻轻擦了擦额角密密麻麻的冷汗。
看似从容淡定掌控全场,实则每一秒都在极致高压之下。
对面那两个人,不是普通混混,不是普通特工。
是真正从末日里活下来的人。
杀伐果断,警惕到骨子里,眼神毒辣,心思极深。
全程谈判,一步错就是满盘崩裂。
稍有不慎,合作谈崩,甚至有可能当场动手。
压力之大,只有他自己清楚。
“可以啊,做的很漂亮。”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缓缓传出。
段鹏缓步走了出来。
他自始至终都藏在暗处,没有出声,没有露面,默默坐镇兜底。
只要局势不对,只要对方翻脸,他会第一时间出手护住细威,保住整条港岛暗线。
细威转头看到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苦笑一声:
“鹏哥,别夸了,我手心全是汗。”
“嘴上稳得住,心里其实一直悬着。”
“这两个人气场太压人了,浑身都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气。”
段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然:
“正常。”
“换谁对上这种从丧尸堆里走出来的人,都会有压力。”
“但你今天做得很好。”
“既没有得罪他们,也没有卑微讨好,还顺利卖了天大的人情,拿捏的不错。”
细威轻轻点头:
“都是明先生布局够细,我只是照着棋路走而已。”
段鹏看了一眼,随后说道。“现场情况全部稳住了,我们回去复命吧。”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撤离废弃港区。
黑夜吞没两人身影,仓库再度恢复死寂。
……
与此同时,港岛居民区,高层公寓。
房间窗帘紧闭,密不透风。
只有一盏老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克里斯冲进屋内的第一时间,反手锁死房门,拉上所有防盗扣。
吉尔站在门边,负责警戒四周,防止有人尾随、监听、窥探。
整个屋子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克里斯抓起桌上那台翻盖通讯机。
手指飞快按键,拨通克莱尔的号码。
嘟——
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挂断,重拨。
嘟——嘟——
依旧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一遍遍告知他无人应答。
连续十几通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克里斯的脸色,越来越沉。
心底的不安,像潮水一样疯狂往上翻涌。
“没人接。”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躁。
吉尔冷静道:“别急,九十年代跨国通讯本就不稳定。”
“有可能信号断层,有可能关机,有可能身在境外无信号。”
“先查留言、查邮件、查所有历史记录。”
克里斯立刻俯身,打开老旧台式电脑。
设备笨重,开机缓慢,风扇嗡嗡作响。
屏幕亮起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未读留言、未读邮件、未接提示,铺满整个界面。
全部是这几天堆积下来的讯息。
目光飞速滑动,很快,一封置名为克莱尔的邮件牢牢锁住了他的视线。
发件人: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发送时间,正好是汉基学校生化暴乱爆发的那几天。
内容不长,每一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克里斯眼底。
【哥,我找了你很久,一直联系不上你。】
【我查到欧洲巴黎是安布雷拉的总部。】
【我现在动身去欧洲,我去找你。】
【你一定要平安等我。】
看完这段话。
克里斯整个人僵在电脑前,心脏狠狠一抽。
懊悔、后怕、自责、慌乱。
无数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他终于全部对上了。
自己当初的善意隐瞒。
克莱尔的过度担忧。
浣熊市寻亲无果。
最终孤身奔赴欧洲险地。
一环扣一环,全部串了起来。
“是我的问题。”克里斯低声喃喃,声音沙哑。
“我当初不该骗她,不该含糊其辞。”
“我以为是保护她,没想到,反而把她推进了险境。”
吉尔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轻声安抚:
“现在自责没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她、救下她。”
“对方既然能提前预警,就绝对掌握克莱尔的真实下落。”
“我们直接联系细威,问清楚具体情况。”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
他知道吉尔说得对。
慌乱无用,自责无用。
救人,才是唯一的重中之重。
他立刻翻出细威临走前留下的单线加密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速度很快。
听筒里,传来细威平稳冷静的声音:
“你好,克里斯先生。”
克里斯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你刚刚的提醒是对的。”
“我刚刚查到邮件,克莱尔确实动身前往欧洲找我了。”
“她现在到底在哪?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危险?”
“请你告诉我全部实情。”
……
另一边。
中环,顶级私密办公层。
整层大楼安保闭环,无监控、无外人、无录音设备。
明楼立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依旧绵延的人潮。
连浩龙出殡的余波还未散尽,港岛黑白两道尽数动容。
民心、大势、格局,都在悄然改写。
祁毅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神色淡然。
细威和段鹏刚刚赶回办公室,正站在一旁,细致复盘刚刚仓库密谈的所有细节。
就在这时,屋内唯一一台加密座机响了。
铃声低沉,短促。
明楼抬眼,伸手接起,听了两秒,淡淡开口:
“是克里斯。”
“他已经查证完邮件,确认克莱尔孤身赴欧,现在情绪很急,追问具体下落。”
他转头看向祁毅,等候指令。
祁毅神色平静,缓缓开口,条理清晰:
“你让细威回话。”
“第一,克莱尔很有可能已经被安布雷拉的人抓到。”
“第二,关押地点,是位于南美洲的洛克福特岛。”
“那是安布雷拉私设的海外秘密监狱,同时承担高危生化实验任务。”
“岛上守备严密,私兵众多,变异实验体遍地,是不亚于浣熊市的死地。”
“第三,威斯克近期会亲自登岛处理实验数据。”
“克里斯如果贸然登岛,不止要救妹妹,还要直面威斯克。”
“以他和吉尔两个人的力量,绝对闯不下来。”
“第四,给他安排后手。”
“让他联系周卫国。”
“周卫国和徐夕已经去了那边一段时间,潜伏的准备已经做的差不多。”
“有周卫国接应,他才有登岛救人的资格。”
明楼听完,立刻转头将所有信息同步给身旁的细威。
细威点头了然,接过电话,对着听筒那头,沉稳开口,一字不差转述所有情报。
电话那头,克里斯静静听着。
每多听一句,眉头就紧了几分。
洛克福特岛。
他压根就没有听过那个地方。
而细威的人竟然第一时间就知道妹妹克莱尔可是被关押在这里,同时还有他们的人在那边,显然这个组织也不是一般的强大。
更让他皱眉的,竟然还有威斯克这个家伙。
那个亲手制造洋馆惨案、亲手骗过自己等人的前StARt队长!
他竟然也要去这个岛上!
克里斯指尖死死攥着老式手机,指节泛白,骨缝发力。
“我知道了。”他沉声开口。
“多谢告知。”
细威淡淡道:
“我提醒你一句。”
“别冲动,别单人闯岛。”
“你死了没关系,克莱尔就彻底没人救了。”
“想救人,就去南美找我们的人,他叫周卫国,联系当时xxx。”
“这是你现在唯一的生路,也是克莱尔唯一的生路。”
克里斯沉默两秒,郑重应声:
“我明白。”
电话挂断。
公寓里,气氛依旧凝重。
吉尔立刻看向克里斯:“怎么样?克莱尔在哪?”
克里斯抬头,眼神沉凝,嗓音低沉:
“没到欧洲巴黎。”
“现在可能被关在南美洲的洛克福特岛。”
吉尔瞳孔一缩:“洛克福特岛?这是什么地方?也是安布雷拉公司的秘密基地?”
“没错。”克里斯点头。
“而且,威斯克也会去那里。”
吉尔脸色瞬间彻底变了:
“这下麻烦了。”
“那座岛本就凶险万分,再加一个威斯克……我们两个人,根本不够看。”
克里斯吐了一口浊气,缓缓道:
“对方给我们留了后路。”
“让我们去南美,找一个叫周卫国的人接应。”
吉尔眉头微蹙:“周卫国?他们的人?”
克里斯点头:
“嗯。”
“既然对方敢给出这个人,就说明,这是唯一靠谱的外援。”
“我们没有选择。”
吉尔看着他,认真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立刻动身?”
克里斯目光坚定,缓缓出声。
“收拾装备,连夜动身,南美救人,登岛战威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