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深夜,浪涛翻涌,墨色的海面一望无际。
没有星月,没有渔船灯火,整片海域死寂得吓人。
唯有阵阵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一遍遍扫过海面,沉闷的浪声层层叠叠,像是死神缓慢踱步的低吟。
那艘从银三角驶出的走私货轮,依旧在匀速前行。
此时此刻,这艘船早已算不上一艘商船。
它是一艘彻头彻尾的海上鬼船。
船上数十名船员、轮机工、水手,还有带队的蛇头团伙、随行偷渡人员,短短数个小时之内,尽数覆灭。
此时已经变成一个个晃动发出嘶吼声的丧尸在船上游荡着。
驾驶舱门窗紧闭,内部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方向盘静静悬空,无人操控。
操控台面冰冷沉寂,没有任何人手操作的痕迹。
整艘船,早已没有半个活人坐镇。
可机械程序,从来不懂生死,更不惧灾厄。
出发之前,这帮走私老手为了躲避海域巡查、图一路省事,早早开启了全自动定向巡航系统。
航线锁定港岛外海接驳码头,燃油加满,设备全检。
只要机器不坏、燃油不枯,它就会死死按照预设轨迹,一路直行,绝不偏航、绝不抛锚。
死人停不下船,黑暗拦不住航线。
海风穿过空旷的甲板,钻进密闭船舱,将里面浓郁到极致的血腥、腐臭、病毒特有的怪异腥气,一点点卷向远方。
船舱底层,丧尸漫无目的的游荡、碰撞、嘶吼、抓挠铁皮舱壁。
沙哑的怪响连绵不绝,穿透船板,散入漆黑海面。
船在走,灾厄也在一路奔赴港岛。
船舱最深处,隐秘暗门密室之内。
冠猜霸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铁皮地面上,脊背死死抵着墙体,浑身僵硬得如同冻僵的石头。
他身上冷汗层层叠叠,里里外外的衣服全部湿透,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右手掌心死死攥着那一支冰蓝色的病毒试剂管,指腹深陷,指节惨白,几乎要将薄薄的玻璃管壁捏碎。
左手牢牢扣死金属锁扣,纹丝不敢松。
他屏住大半呼吸,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丧尸嘶吼声。
每一声怪叫落下,他的心脏就狠狠抽搐一次。
后怕、愤怒、悔恨、绝望,无数情绪死死缠在他心头,压得他几乎窒息。
之前他满心盘算,带着底牌偷渡港岛,从头再来,东山再起。
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躲过了银三角的覆灭浩劫。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想通透。
他根本不是逃生者。
他是被命运推出来,带着一场灭城浩劫奔赴港岛的灾厄引子。
“阿飞……你真是害死所有人,也害死我了……”
冠猜霸牙关打颤,低声嘶吼,声音沙哑干涩。
如果阿飞当初被抓伤的那一刻,肯老实坦白伤势。
如果阿飞没有心存侥幸、刻意隐瞒。
他绝对不会毫无防备躲在密室休息,更不会落得如今被困死在这里的下场。
现在好了。
整船人死绝,只剩他一个活人。
他躲在这方寸密室里,进退无路。
开门,必死无疑,瞬间被外面成群的丧尸撕碎啃食。
不开门,就只能困在这里,没水没粮,早晚饿死、渴死。
最恐怖的是——
这艘无人操控的鬼船,还在稳稳朝着港岛航行。
冠猜霸缓缓抬眼,透过密室狭小的透气缝隙,望向远方天际。
港岛方向,一片璀璨灯火,万家通明,繁华鼎盛。
那片安宁祥和的夜色之下,无数普通人安居乐业,嬉笑生活。
他们谁也不会想到。
一场源自银三角的生化灾厄,正顺着海风、顺着航线,悄无声息朝着这座繁华都市逼近。
“完了……全都完了……”
冠猜霸眼底彻底蒙上一层灰暗的绝望。
……
同一时刻。
港岛城郊,无人海滨,隐秘偷渡码头。
相比于公海的死寂阴森,这里尚且残留着人间烟火的安宁。
夜色浓稠如墨,微凉海风拂过堤岸。
一波波细碎浪涛轻轻拍打礁石,哗哗声响温柔平缓,掩盖了远处海域暗藏的凶险。
这片码头是新恒达集团专属的隐秘接应点。
位置偏僻,远离市区主干道,不在监控覆盖范围,极少有人涉足。
专门用来接应跨境人员、转运机密物资、安置特殊归港人员,保密性极高。
夜色笼罩的堤岸上,几道身影静静伫立。
气场沉稳,各司其职,无声戒备。
祁毅站在最前方,一身简约黑色便装,身姿挺拔端正。
夜风掀动衣角,他神色淡然平静,目光望向漆黑海面,看似松弛,心底却始终保持着高度审慎。
明楼站在祁毅身侧,一身素雅正装,气质温润内敛。
他没有看向海面,反而目光缓慢扫过码头四周荒草丛、礁石阴影、岸边密林。
视线一寸不落,排查着所有潜在隐患。
“海面风平浪静,四周没有异常动静。”
明楼低声开口,语气平稳:“船只应该马上到了,这批人跨境辗转多日,总算是能平安归港。”
祁毅微微点头:“能全员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局势动荡,境外风险太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轻声对话间,侧面一道笔直如枪的身影,始终一动不动。
燕双鹰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冷冽肃杀。
他不像旁人那般放松,双眼微眯,视野覆盖整片码头与海面,全身肌肉始终紧绷待命。
寻常人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
此刻的他,已经进入了临战戒备状态。
风吹草动、异响异动、暗处潜伏,任何一丝不对劲,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不多时。
漆黑海平面的尽头,一点微弱的暖黄灯光刺破黑暗。
灯光摇曳,由远及近,慢慢清晰。
是偷渡的小型接驳船。
“来了。”祁毅轻声道。
明楼目光落去,轻轻松了口气:“总算到了。”
小船破浪前行,速度平稳,很快靠上码头堤岸。
缆绳抛上礁石,牢牢捆死固定。
踏板稳稳搭在船舷与码头之间。
下一秒,船上人员有序下船,动作利落,训练有素。
为首带队的正是王建军。
他率先踏上码头,快步走到祁毅面前,身姿挺直,神色带着几分愧疚与沉重。
不等祁毅开口,他主动低头汇报,声音带着自责:“老板,所有人全员归港,二十人,无缺、无伤。但是,我们原定的接应任务,没能完全达成,任务算是失败了。对不起。”
祁毅看着他紧绷愧疚的模样,神色温和,没有半分苛责。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语气沉稳安抚:“境外局势混乱,变数太多,非人力可控。”
“我要的从来不是完美任务,是你们所有人平安回来。”
“全员归队,就是最大的成功,辛苦你们一路奔波了。”
听到这番话,王建军紧绷多日的心弦,瞬间松缓大半,眼底满是动容。
紧随王建军身后,阿明一家三口缓缓走下船。
夫妻二人牵着年幼的孩子,一路小心翼翼,满脸疲惫憔悴。
长途辗转、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多日,此刻踏上安稳土地,眼神里终于透出踏实与庆幸。
祁毅看向一家三口,语气温和,彻底褪去了平日布局杀伐的冷硬。
“不用害怕,到了港岛,到了我们这里,就彻底安全了。”
“后续的住所、生计、安置,都会有人全权安排,你们只管安心生活,再也不用颠沛逃命。”
阿明眼眶微红,连连躬身道谢,声音哽咽:“谢谢祁总,谢谢各位恩人,大恩不言谢!”
最后下船的,是小刀与他手下一众兄弟。
一行人全程保持戒备,上岸后第一时间扫视四周,确认安全,才撤去防备姿态,默默站在队伍后侧待命。
全员归港,秩序井然。
明楼看了一眼天色,夜色已经深透,海风越来越凉。
他转头对祁毅轻声提议:“人都齐了,此地终究是露天野码头,不够安全。”
“大家一路劳累,先返程休整。后续我在安排好。”
“可以。”祁毅颔首应声,“明大哥,你安排好就行。”
众人应声,正准备集体转身,登车返程。
就在所有人脚步刚动的瞬间——
一道凄厉急促、带着哭腔的求救声,猛地从码头外侧荒草丛深处冲了出来,狠狠划破深夜的宁静!
“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
声音清亮柔弱,极致慌乱,带着濒临绝境的恐惧,听得人心头骤然一紧。
所有人瞬间止步,齐齐转头望向声源处。
只见夜色阴影之下,一名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冲出茂密荒草,不顾一切朝着码头方向狂奔。
她模样生得极美,眉眼灵动清丽,五官精致绝伦,神韵温婉脱俗。
祁毅一眼看去,心底不由微微一动。
这张脸,眉眼气韵、轮廓骨相,竟然和他前世记忆里,风华绝代的港圈绝色王祖贤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此刻的她,丝毫没有半分从容风华。
满头长发散乱凌乱,被汗水和夜风吹得贴在脸颊脖颈。
白皙脸颊上带着清晰的擦伤,微微红肿。
身上的连衣裙被路边荆棘划破数道裂口,边角残破不堪。
裸露在外的小臂、脖颈、脚踝,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还有不少淤青。
她浑身狼狈不堪,脸色惨白,呼吸极度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双眸通红,眼底盛满了恐惧、无助、绝望。
她拼尽全身力气狂奔,双腿发软,几次险些踉跄摔倒,却依旧死死咬牙坚持。
在她身后十余米的位置,一道凶狠的黑影快步追来,步步紧逼,穷追不舍。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精瘦,面相阴鸷刻薄,满脸戾气。
额头有一道新鲜抓伤,血迹半干,黏着碎发,衬得整个人愈发狰狞可怖。
他眼神凶狠毒辣,咬牙切齿,一边疯狂追赶,一边粗声嘶吼:“站住!我让你跑!给我站住!”
深夜荒滩,一逃一追,画面瞬间张力拉满。
女子明显已经体力透支,濒临崩溃。
但她心里无比清楚,身后这个男人,是混迹偷渡黑市的老牌蛇头,心狠手黑,作恶无数。
一旦被抓回去,等待她的,只会是无尽的折磨与深渊,绝无半点生路。
眼前这群突然出现在码头的陌生人,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哪怕未知、哪怕陌生,她也只能赌!
女子咬紧发白的唇瓣,拼命提速,朝着众人奔来。
距离众人只剩十米左右时,她强行压下狂奔的惯性,猛地放缓脚步,堪堪停下。
她不敢贸然冲撞这群气场强大的陌生人,只能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
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盛满哀求,直直凝望着人群最前方、气场最沉稳的祁毅。
声音哽咽颤抖,柔弱无助,字字泣血:“先生……求求您……救救我……求您发发善心……”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气氛骤变!
燕双鹰瞳孔微凝,身体本能前倾,一步踏出!
身姿凛冽如刃,肃杀气场瞬间铺开!
几乎同一时间,王建军、小刀带领一众队员齐齐上前半步。
所有人默契十足,瞬间挡在祁毅与明楼身前,结成严密防护阵型。
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后方追来的阴鸷男人。
久经生死沙场的压迫感、杀伐无数的凛冽气息,瞬间笼罩整片码头。
他们不需要指令,不需要询问。
只要有人敢逼近、敢威胁、敢惊扰祁毅与明楼,就是敌人。
后方追来的蛇头男人,原本满脸凶戾、势在必得。
可当他冲到近前,看清眼前黑压压一群人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脸上的凶狠、戾气、蛮横,一秒清零!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慌乱与极致的忌惮!
他在偷渡黑市混迹多年,眼光毒辣,阅人无数。
眼前这群人,站姿挺拔、气场凛冽、眼神冷静杀伐,进退有度、纪律森严。
根本不是普通路人、普通打手能比的!
这是真正手握权势、见过血、掌过局的大人物团队!
他心脏狠狠一沉,暗道完了!
他下意识慌张侧头,看向不远处还停在岸边的偷渡接驳船。
船上的同行蛇头,早已吓得缩在船舱里,探头都不敢探。
眼神躲闪,全程装死,半点不敢掺和。
这一刻,男人彻底懂了。
这片码头,这群人,是这片偷渡航线真正的顶层大佬。
是他们这些底层蛇头,一辈子都招惹不起的存在!
自己刚才追人追疯了,贸然闯入大佬地界,纯属自寻死路!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浑身汗毛倒竖。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嚣张,连忙收敛所有戾气,脸上硬生生挤出极尽谄媚、卑微讨好的笑容。
身体大幅度弓起,不停鞠躬赔罪,姿态低到尘埃里。
“各位大佬!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连道歉,声音慌张发颤:“是我不长眼,是我鲁莽!我不知道各位大佬在此,无意打扰,纯属误会!”
“我马上走!立刻就走!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只求各位大佬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卑微求饶,惶恐至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追人时的凶狠霸道。
祁毅静静伫立在前,神色平淡无波。
目光淡淡落在男人身上,不起波澜,不怒自威。
整片码头鸦雀无声,只剩海风呼啸。
年轻女子看到蛇头一改之前穷凶极恶额模样,此时此刻哀求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小丑。
她原本惊恐万分的心,在看到祁毅之后,慢慢的平和起来。
片刻后,祁毅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缓缓开口: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