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内空间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无。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神魂凝聚成的身体,和肉身一样,不差分毫。很显然,这修罗七刀如果没有突破到已经化出第二元神的元婴境根本无法修炼,这倒是与北斗七剑区别很大。
不远处的灰白雾气中,站着一个暗红色的虚影。
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持刀的轮廓,刀尖低垂指地。
虚影率先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天枢杀星,贪狼之刀。以快为要,以准为基,以无声为境。练成后,你便知道什么叫‘刀出人亡’”,说完,它举刀劈下!
快!
到极致的那种快!
快到凌云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从眼前划过,然后左肩一凉,低头时发现自己肩头多了一道刀痕,正在缓慢愈合。
幸好这里是碑内世界,神魂不会真的受伤,但痛感完全真实,像是刀刃真实地划过了皮肉。
“三年”
虚影说道,“三年之内,你要做到能在我的刀落下之前出刀。做不到,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第一年,凌云在反复被杀中悲惨度过。
每天与人影对战六个时辰,每次都在第一刀下倒地。虚影的刀快到他连刀柄都来不及触碰,整个人已经被劈中了。
他反复尝试,反复失败,不过他并没有气馁,反复调整姿态和反应速度。他试图在对方举刀的瞬间就提前闪避,但虚影的速度太快,他的闪避动作刚做到一半,刀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他试图在对方刀锋落下的瞬间用自己的刀去格挡,但他的刀还没出体,身体已经被击退。
他死了无数遍——在碑内世界里被杀了无数次,每一次痛感都真实到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但每次剧痛过后,他的身体又重新凝聚,站在石碑前的灰白色虚空中,再次面对那个人影。
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第二年,他依然在被杀中度过,但已经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不再等到人影出刀后才开始反应,而是开始观察虚影出刀前的征兆。
那虚影在出刀前,刀尖会极其轻微地向上一抬。只有一瞬,时间短到几乎无法捕捉——他花了一整年才注意到那个动作。
发现那个动作之后,他的反应时间缩短了,终于能在人影举刀的瞬间做出回避的动作,但还是不够快。十次里能避开一两次,其余的时候依然会被击中。但他已经知道了自己需要练习的方向。
第三年,他开始掌握了节奏。
他不再试图“跟”上虚影的速度,而是开始“预判”对方出刀的时机。那人影的动作虽然快,但每一次出刀之间都有固定的间隔——三息。
每一刀过后,它会停顿三息,然后挥出下一刀。三息之内,他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姿态,准备迎击。
第三年过半时,他第一次在对方刀锋落下的瞬间挥出了自己的刀。两把刀在空气中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声碰撞在灰白色的虚空中回荡了很久,像是第一次有人在碑内世界里击中了它的刀。
虚影停下了动作,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分:“三年到了。出碑之后,你若能做到这一刀,便是成了一半”
灰白色的虚空中浮现出一面石碑。
石碑与外面的一样,光滑如镜,碑面上刻着一道凹痕——天枢星的形状。
凹痕边缘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然后缓缓熄灭。
凌云知道,杀星刀第一层完成了,但他还没有完成全部。
杀星之刀,又分三层。
第一层,讲究一个“快”字。
第二层,关注一个“准”字。
第三层,则是强调无声无息。
第四年,他开始练习第二层——准。
虚影不再以高速攻击,而是开始以极快的速度移动,让他必须在移动中出刀,精准地击中目标的要害。
虚影每次移动后只会停顿半息——半息之内,他必须完成拔刀、瞄准、挥刀三个动作,击中它的眉心正中。
他花了整整一年才掌握住那半息之内的精确控制,从最初的每次都打偏,到后来十次能中两三次,再到十次能中七八次。
第六年,他开始练习第三层——无声。
虚影不再高速移动,也不攻击他,只是站在十步之外。
他必须在拔刀挥出的过程中让自己的刀不发出声音,不能让刀刃划过空气时产生风声。
杀星的无声之境,不是隐匿,是“刀速超过音速”后产生的绝对寂静。
刀比声音更快,对手听到刀刃破风声之前,刀已经到达了。
他反复拔刀、收刀、拔刀、收刀,每天重复数千次,直到手臂酸痛到抬不起来。
第七年。
他的刀终于不再发出声音了。
不是无声,是“寂静”——刀刃划过空气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声音传播的速度,声音被远远抛在刀锋后面,等他收刀时,破风声才姗姗来迟。
虚影在他完成那一刀的瞬间停了下来。
他没有倒下,但它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那是他第一次在他挥刀之后没有立刻恢复原状。
灰白色的虚空中浮现出第二面石碑。
碑面上刻着一道凹痕,杀星的形状,边缘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然后缓缓熄灭。
第八年,他开始将三层合一——快、准、无声同时融入一刀之中。
速度要快到对手无法反应,精度要准到一击必中,声音要消失在刀锋之后。他每天挥刀上万次,重复同一个动作——拔刀、挥出、收刀。每一次都在调整角度和力度,每一次都在寻找更完美的轨迹。
第九年,他感觉到自己与刀之间的距离在消失。不是“人握刀”,是“人与刀一同移动”——刀成了他手臂的延伸,而不是独立于他之外的器具。
他挥刀时不再需要思考角度和力度,身体会在出刀的瞬间自动完成所有的计算和调整。
第十年。
最后一天。
人影站在十步之外,刀尖低垂指地,姿态与十年前一模一样。凌云站在它的对面,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掌微微出汗,十年的修炼,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虚影抬起刀尖,声音低沉:“十年之期已至,最后一刀——出!”
凌云拔刀!
刀光从鞘中涌出,像是被压抑了十年的水闸在最后一刻轰然打开,整个灰白色的空间都被那一道刀光照亮了!
速度快到虚影甚至没有来得及举刀格挡——刀锋已经穿过了它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刀刃破空的声音,在刀锋穿过人影之后才响起,像是被风吹过来的落叶,迟到了很久才飘到他的耳边。
灰白色的虚无中,那虚影没有消散,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裂缝,然后抬起头:“十年修成杀星,你比我想象中快了一点”。
他的声音变轻了,“出碑之后,刀意已烙印在你的神魂中。不需要回忆怎么挥刀,只要握住刀柄,刀自然会找到它的方向”
虚影消散了。
第三面石碑从虚空中浮现,碑面上的杀星凹痕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这一次没有熄灭——它一直亮着,像是有人点燃了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灰白色的虚无开始碎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凌云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从碑中退出,回到肉身之中。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石碑前,手掌按在天枢星的凹痕上。
窗外,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肌肉记忆在反复重现挥刀的动作。
十年,他只练了一刀。
十年,他只练成了这一刀。
但这一刀已经足够了。
“喀喇!”
石碑突然破裂了!
然后化为一堆粉末。
凌云心头一惊。
“难道这修罗七刀只能由一个人修炼,修炼一旦完成这石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不对呀,这明明是邢天留下的,难道他也尚未开始练习就被镇压了?绝不会,他已经是化神修士了,还是修罗殿的殿主,怎会没有本命武器傍身?”
“我知道了!”
“这石碑也是由贪狼精石制成的,这么大的精石就算放在修仙界也是极为罕见的,天魔大宗再是霸道,也不可能飞到贪狼星上自己去取”
“而在以前,邢天多半是用其它精石制作了练刀石碑,也练成了杀星刀,但他依旧不甘心,好不容易得到这种石材后赶紧又制作了一块,准备重新修炼一遍!”
“可惜尚未来得及修炼便被韩老魔镇压了,倒是便宜了我”
这些石碑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旦炼成它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凌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分明,虎口处的老茧比之前更厚了一些。虽然他已经是“不灭”界的大修士了,终究还顶着这副血肉之躯,只要肉身还在,这种景象就会还存在。
他站起身,走向大殿门口,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将杀星刀映出一圈幽暗的光晕。
他知道,下一次他握刀时,那个虚影说的“刀意已烙印在你的神魂中”会成真——他不需要思考怎么挥刀,身体会自己动。
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控制。
念动,出体,刀出,人亡。
只有三个动作,十年磨出来的三个动作。
凌云推开洞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着他身后,那块已经化为齑粉的石碑又显出了一个虚影,碑面上的杀星凹痕依然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的地底被唤醒了,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