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尚未开始，通政司使便在殿外求见天子。
王彦随翰林官员入殿时，正好看见他从御前退下，手中捧着一册驿路核查簿。
片刻后，内侍传旨，命通政司使当着群臣再奏一遍。
“官驿例行核查，发现衡州至京城一段，有一名驿卒于半月前失踪，至今未归。”
天子问道：“带的是什么公文？”
“辰州府加急公文。”
这五个字落下，王彦没有回头，只从余光里看见吏部班列前方，孙伯龄的袍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通政司使继续道：“驿卒失踪，公文也未送达。臣请旨彻查沿途驿站、换马记录及失踪驿卒下落。”
“准。”
天子只说了一个字。
殿中却有几个人悄悄抬起了头。
昨日孙伯龄才主动提及辰州，递了辩折，今日便查出辰州加急公文失踪。
若说毫无关联，未免太巧。
散朝后，孙伯龄一言不发，快步上轿。
轿帘刚刚落下，他便朝外吩咐：“去把人叫来。”
轿子绕到吏部后门，灰布衫中年人已在巷中等候。
孙伯龄没有下轿，只掀开一角帘子，阴冷的目光从缝隙中射出。
“驿卒呢？”
“还关着，没出事。”
“没人见过他？”
“看守的都是自己人，饭水也从后门送，绝无外人知晓。”
孙伯龄盯着他：“通政司已经查到驿卒失踪了。”
中年人脸色骤变：“这么快？”
“你以为官驿丢了人，能一直无人过问？”孙伯龄的语气里透着冰冷的怒意。
“那小人立刻把他换个地方。”
“不必换了。”
中年人抬起头，只看到轿帘后一片模糊的黑暗。
孙伯龄的声音像是从那片黑暗里挤出来的。
“驿卒，不能活着出现。”
“大人！杀官驿驿卒，这可是重罪！”
“截取加急公文就不是重罪？”
中年人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道：“大人，他只是个送信的，未必知道什么。把人放远些，让他回不了京，也许……”
“他只要活着，便是一张嘴。”孙伯龄打断他，“比起奏折进通政司，一个驿卒的命算什么？”
“可若留下尸首……”
“那是你的事。”
轿帘“啪”地一声放下。
“今晚之前，办干净。”
王彦出了宫门，径直去了通政司。
他递上翰林院批签：“下官奉掌院之命，核查近半月地方公文送达记录，补录经筵所需的地方官履历。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通政司使接过批签看了两眼，笑了笑。
“王编修昨日查吏部公函，今日又查驿路，翰林院近来要编的东西不少啊。”
王彦拱手：“文献繁杂，缺一处便对不上，望大人见谅。”
“你倒是谨慎。”
通政司使让属官取来三册驿簿，又抽出一张公函底稿，推到王彦面前。
“你要的这批记录里，辰州方向确有断档。若翰林院需要补全，我这里可以出具驿路核查公函。”
王彦看向那张底稿。
有了它，辰州公文失踪便不再是朝堂上一句空话，而是通政司正式查验过的事实。
他双手接过：“多谢大人。”
通政司使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公事而已。”
王彦再行一礼，带着抄录和公函回了翰林院。
赵怀安早已在值房里等得团团转，见他进门，立刻把吏部近几日的调阅汇总递了过去。
“张允又调了两县官员的考评档。”
“哪两县？”
“沅陵、辰溪。”
王彦将通政司公函在桌上铺开：“时间呢？”
赵怀安拿笔在纸上圈出三处。
“辰州加急公文过衡州的第二日，吏部第一次调档。”
“公文失踪后，张允又查方克己旧卷。”
“孙伯龄递辩折那日，考功司开始集中调阅辰州四县官员考评。”
两份材料并排摆着，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赵怀安低声道：“立哥若在这里，怕是要堵着吏部的门骂。”
王彦瞥他一眼：“他会先让你把门堵好，再进去骂。”
“那现在怎么办？”
“送回王府。”
“就这样送？”
“怎么，你还想敲锣？”
赵怀安把公函重新折好，嘴里嘀咕：“我只是怕路上有人抢。”
“你留在这里，把原册看住。”王彦将两份抄件收入袖中，语气平淡，“他们敢抢我，正好省得我们继续等。”
入夜。
灰布衫中年人匆匆进了孙府。
孙伯龄见他独自回来，神色一凛。
“办完了？”
“……还没有。”
“为何？”孙伯龄猛地站起身。
“那处私宅被人盯上了。”
“官府的人？”
“看着不像。有两个人在附近卖旧货，换了三次位置，还向隔壁酒肆打听院里住着谁。装扮像跑镖局的，也可能是王府的暗线。”
“他们发现地窖了？”
“暂时没有。”
孙伯龄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盯死他们。若敢靠近私宅，先动手。”
中年人迟疑：“那驿卒……”
“还要我再说一遍？”
冰冷的问话让中年人打了个寒颤。
“小人明白。”
同一时刻，一名年近六旬的老驿丞从王府侧门进来，鞋底沾满泥，衣摆也被荆条划破。
王谦没让他行礼，直接问：“找到了？”
“南郊柳沟外有一处偏院，半月前忽然住进几个人。院里不生火，饭食都从外面送。老奴绕到后门看过，泥地上有拖拽的印子，人被带进门时应当挣扎过。”
王彦立刻道：“带府里护院过去！”
“不能去。”王谦拦住他。
“再等下去，驿卒可能没命了！”
“正因如此，才不能由王府救。”
王彦压着声音，情绪有些激动：“父亲，人若死了，程序还能问出什么口供？”
王谦静静看着他：“王府冲进私宅，救出一个驿卒，再让他指认孙伯龄。你觉得，孙伯龄会怎么说？”
王彦一怔，随即明白了：“他会说人是我们藏的，口供是我们教的。”
“对。”王谦点头，“必须由刑部去查，救出来的人由刑部审，院中证物由刑部封存。这样，孙伯龄才无话可说。”
王彦还想再争，王谦已经拿起那张写有地址的纸。
“把消息递给刑部右侍郎，陆严。”
“陆严与王家素无往来，他会信？”
“他不必信王家。”王谦道，“通政司刚请旨彻查，他此刻收到线索，便有十成十的理由去查。”
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很快被送进刑部。
陆严看完，只问送信的书吏：“南郊柳沟，归哪个巡检房管？”
“回大人，归城南巡检房。”
“点八名刑部差役，再带上巡检兵，即刻出发。”
“大人，不先查明院主吗？”
“人都要死了，你还想先查地契？”陆严喝道。
不到半个时辰，刑部差役便团团围住了南郊偏院。
地窖里，灰布衫中年人手握匕首，正站在台阶口。他的影子被油灯拉长，投在墙上，像个索命的鬼。
地窖深处的驿卒瘦得脱了形，见他提刀下来，连滚带爬缩到墙角。
“大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送信的……”
“闭嘴。”
“公文你们已经拿走了，我连里面写的什么都没看过。你放我走，我绝不报官，我发誓！”
中年人又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刀刃在灯下闪着寒光。
驿卒盯着那抹寒光，牙齿不停打颤：“我家里还有老娘，她就我一个儿子……大爷，你给我条活路，我给你磕头，给你做牛做马……”
中年人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就在此刻，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而凶猛的敲门声！
“刑部办案，开门！”
一名看守慌张地冲进来：“大哥，前后门都有官差！”
“拦住他们！”
“拦不住，他们在撞门了！”
话音未落，院门“轰”的一声巨响，被硬生生撞开，木屑纷飞！
中年人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后墙跑。翻墙时太过慌乱，匕首脱手，掉进泥地，他却头也不敢回，扯破衣袖，狼狈地逃入黑暗的巷中。
刑部差役冲入院内，很快找到了地窖入口，将几乎虚脱的驿卒背了出来。
院中搜查，很快有了结果。
泥地里，一把还带着寒气的匕首。
灶台下，一封未烧尽的书信碎片。
以及，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孙府下人常穿的青布短衣。
驿卒捧着一碗热水，手仍在剧烈地发抖。
“半个月前，有两个人把我从驿路上截走，抢了公文。我没看清脸，只记得……其中一人穿着这样的青衣。”
口供当日便送到了陆严的案上。
陆严一字一句看完，提笔在卷宗末尾，写下两个字。
“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