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刚过，外贸部会议室的煤炉又烧得滚烫。
上次上门谈合作被林愁软钉子碰回来之后，部里的人是真憋了一肚子火。硬来？不行。
现在林愁顶着个港商的身份，妹妹都是港区户籍，真要是把人逼急了，人拍拍屁股回香港，转头跟港商圈子里一打听，说内陆这边上门抢人厂子，以后谁还敢回来投资？上面现在正为香港回归做统战呢，真闹出这档子事，谁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可就这么算了，也实在不甘心。
刘部长在会上敲着桌子，给大家定了新的调子：“合作谈不拢就算了，我们还不能自己做？我就不信，他一个十几岁的小青年，做的那个什么方便面，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几百个食品厂，还仿不出来？”
这话一下子就说到大家心坎里了。
对啊！
凭什么非得跟他林愁合作？他做的东西，原理又不复杂——不就是把面轧成丝，油炸一下，配个调料包嘛。他一个小私人老板能做，我们国营大厂，难道还做不过他？
当时就拍板：从香港托关系，花高价买三箱林愁生产的方便面回来，拆了研究，照着做，争取两个月内做出我们自己的国营方便面品牌，把他的市场抢回来。
做的时候，还有专家专门提“创新”：“我们不能完全照抄他的，得搞社会主义特色。你看他那方便面用的是棕榈油炸，成本高。现在咱们鸭油便宜，养鸭场的鸭油都卖不出去，咱们用鸭油炸，成本能降三成，还能解决养鸭场的滞销问题，一举两得。”
这个方案一出来，全场鼓掌。
多好！
成本低，有特色，还帮农业口解决了滞销问题，这功劳比跟林愁合作大十倍都不止。
说干就干。
样品从香港买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棕黄色的复合膜包装袋，印着“林氏方便面”的红字，撕开之后，面饼烤得金黄酥脆，闻着就是油炸面的焦香，调料包是两小袋，一包粉包，一包油包。几个老工程师拆开来一分析，也没什么复杂的技术嘛。
不就是和面、压面、蒸、炸、配调料？
一天之后，第一批“国营光明牌鸭油方便面”就做出来了。
包装是真简陋——当时国内塑料薄膜紧缺，密封袋拿不出来，就用最普通的牛皮油纸，把面饼一裹，外面拿个纸盒子一装，连个密封层都没有。
面饼是用鸭油炸的，刚出锅的时候黄澄澄的，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为了突出“国营实在”，调料包就放了点细盐、味精、晒干的葱花末，连个油包都舍不得放。
第一批做了五百箱，先拉到部里的职工食堂试吃。
打饭师傅拿开水泡了一碗，刚泡了两分钟，整个食堂就飘出来一股奇怪的味道——鸭油凉得快，泡开之后，那股子腥膻味混着面味，冲得人直皱眉。
有个老同志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脸一下子就皱成了包子，“噗”地就吐回碗里了。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一股子鸭子毛味？”
旁边的人也好奇，各自打了一碗，尝了一口，全放下了。
面饼因为油纸包装不密封，做出来才三天，已经返潮发软，泡在水里半天都不烂，咬在嘴里，发黏，带着点腻味的鸭油腥气，别说跟林愁的方便面比，就是家里煮的阳春面都比这香。
五百箱试吃面，最后全被职工们扔了，连喂食堂门口的流浪狗，狗都闻了闻就走。
可做决策的那帮人不在乎。
在他们看来，第一次做，有点瑕疵很正常，打磨打磨就好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专利和商标抢下来。
“林愁那小子，一个十几岁的个体户，哪懂什么专利不专利的？”项目组的组长拍着桌子，“我们现在就去申请专利，把这个油炸方便面的技术注册成国营的。等注册下来，他以后再卖方便面，就是侵权。我们反过来找他收专利费，看他还嚣张不嚣张！”
“对！不仅要注册专利，还要注册‘光明’牌商标。以后他想把方便面卖进国内，就得给我们交商标使用费。他不合作，我们就自己把整个市场拿下来。”
算盘打得噼啪响。
在他们看来，林愁就是个靠胆子大挣了第一桶金的小老板，根本没有现代企业的专利意识。他们现在抢先一步，就能把林愁的路全堵死。
等申请专利的材料递上去，没半个月，就收到了专利局的回函。
项目组的人兴冲冲跑去拿结果，以为马上就能拿到专利证书，结果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把回函往桌上一放，表情很微妙。
“你们这技术，申请不了专利。”
“为啥？”项目组组长当时就急了，“我们自己做的方便面，凭啥申请不了？”
工作人员调出档案，指给他看：“你们研究的这套油炸方便面技术，不管是压面的厚度、油炸的温度，还是调料包的两层包装设计，甚至复合塑料膜的包装材料，早在两年前，就被香港林氏食品公司在日内瓦专利局全注册完了，甚至人家的更先进。所有相关的技术点，人家一个不落，全圈进专利保护范围里了。你们现在申请，属于重复申请，批不了。”
“啊？”
组长当场就愣在那了。
两年前？那时候林愁才多大？他就去日内瓦注册专利了？
“那……那我们用鸭油炸的，他总没注册吧？”组长还不死心，“我们用鸭油做的，跟他的棕榈油不一样，总不算抄他的吧？”
工作人员笑了笑，又翻出来一页：“哦对了，林氏专利的保护范围里，专门写了‘适用于任何食用动物油脂的油炸方便面生产工艺’，不管是棕榈油、猪油、鸭油、菜籽油，只要是油炸方便面，都在他的专利保护范围内。”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合着他们忙活了快两个月，花钱托人买样品，组织专家开会，用了几百斤鸭油，做出五百箱没人吃的鸭油面，结果人家两年前就把所有的路全堵死了？
他们不仅没抢着专利，真要是敢把这批鸭油面大规模生产卖出去，反过来是侵犯林愁的专利权。
这脸打得，比被人当面扇了两巴掌还疼。
林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港城的别墅里，跟娄兴邦吃下午茶。
娄兴邦把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推到他面前，笑得直拍桌子。
“老弟！你是没看见！那帮人可太逗了！照着你那方便面，做了个鸭油味的，想抢你专利，结果查完数据库，发现你早两年就把全球专利注册完了，现在脸都绿了！”
林愁拿起电报扫了一眼，喝了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鸭油方便面？
他当初注册专利的时候，还真没想到有人能想出这么清奇的路子。
他当年为什么花大价钱跑日内瓦注册专利？
就是防着这一手。
他做的是海外生意，欧美市场最认专利，不提前把壁垒建起来，以后做大了，被人抢注，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他根本没想到，国内的同行，放着好好的路不走，会想出来用鸭油炸面这种离谱的创新。
“对了，”娄兴邦又补了句，“他们那五百箱鸭油面，最后怎么处理的？拉到批发市场，一毛钱一包都没人要。后来内部员工福利分了，我听人说，领回家的人，全拿去喂鸡了，鸡闻着那股鸭油味都不啄。”
林愁笑得肩膀都抖。
他甚至能想象出来，那帮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专利局回函的表情。
本来想绕开他，自己做个大的，把他的市场抢了。
结果呢？
产品做出来难吃死个人，想抢专利吧，人早就把坑占完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笑完了，林愁端起咖啡，慢悠悠说：“随他们做吧。鸭油面也好，别的面也好，我又不拦着。真要是他们做出来的面能卖，我还高兴呢，多几个同行，正好帮我教育市场。”
他是真不在乎。
他的产品，从口味到供应链，已经甩开了十万八千里。国内那个鸭油面，连基本的密封包装都做不好，就算没有专利卡着，也根本卖不出去。
那些人想跟他比？
差得远呢。
挂了电话，林愁站在别墅的露台上，看着山下的维多利亚港。
他知道，这只是个小插曲。
之前想卡他原料的那些人，经过这次抢专利闹的笑话，暂时也没别的招了。
跟他硬刚吧，他是港商，真闹出影响不好；绕开他自己做吧，水平又太次，连个面都炸不明白。
短时间内，估计没人再敢随便上门找他的麻烦了。
他端着咖啡，吹着海风，想起之前四九城那边的局。
想借外贸部的手拿捏他，想让他乖乖把厂子交出来。
结果呢？
人家压根就没跟他在一个赛道上玩。
他早就把全球的专利注册完了，把海外的销路铺完了，把原料渠道打通了。
那些人在国内会议室里拍脑袋做决策，今天卡他原料，明天自己做山寨产品，忙来忙去，全是无用功。
林愁笑了笑。
想跟他玩，还早了点。
等过段时间，他的货再卖遍全世界的时候，这些现在上蹿下跳想搞他的人，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求着他，让他给国家多挣点外汇呢。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点咸湿的味道。
远处的货轮拉着汽笛，正往码头开。
那里头，装的全是他生产的方便面、鱼罐头、火腿肠。
这局，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