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五九年深冬，四九城的风一天比一天冷，压得人心里发闷。
院里没人敢惹林愁，可林愁自己最清楚，整个内陆，已经开始慢慢容不下他了。
夜里，屋里炉火明明灭灭，林可儿在里屋睡着，林愁坐在桌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底一片清明。
这些日子，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已经不再是隐隐约约，而是直白、刺眼、无处不在。
只要他出门，身后永远吊着视线。
哪怕深夜十二点，整条胡同连个鬼影都没有，那道目光依旧死死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林愁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复盘局势：“越来越畏手畏脚了。”
从前他还能偶尔去黑市走动，做点物资周转，现在根本行不通。
黑市边上，永远常驻几十号人。
摆摊的、闲逛的、靠墙抽烟的，看着松散杂乱，实则全是盯梢的。
今天他换摊位，明天这群人集体挪位置。一个个裹着头巾、遮着大半张脸，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在林愁的精神力之下，什么伪装都没用。
林愁嗤笑一声：“当我傻子？”
别说容貌身形，这群人骨相轮廓、体态习惯，他一眼就能看透，堪比透视x光，一清二楚。
白天不敢大交易，夜里不敢动大动作。
四九城，已经彻底锁死了他的路子。
林愁心里透亮，接下来的大势，没人比两世归来的他更懂。
“要乱了。”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
再过不久，那场席卷全国的大运动就要彻底铺开，也就是后世人人皆知的十年动荡。
随便扣帽子、随便安罪名。
几十号人光明正大踹门入户、翻箱抄家，将成常态。
有钱抄钱，有物抄物，没东西就罗织罪名批斗游街。
挂牌子、戴高帽、游街羞辱，多少有点旧迹、有点家底、有点名声的人，全都被往死里整。
有人是盲从狂热，有人纯粹借机打劫、公报私仇。
林愁眼神发冷：“内地接下来几十年，根本没有安稳做生意的土壤。”
现在的内陆，要还苏联外债、要消化大跃进遗留的烂摊子、要整顿内部乱象。
国家要一步步稳脚步，可这一步步整顿，全部都是在限制民间、锁死个体发展。
反观海外，六零年代正是经济腾飞、遍地风口的黄金时代。
他原始积累早已做足，设备、材料、资金、门路、知识产权一应俱全。
继续窝在四九城，纯属浪费时间、坐以待毙。
林愁拿起桌上的海外文件，指尖划过纸面。
之前托理查办理的海外资质、落地手续，五项已经全部生效，剩余几项正在加急审批。
退路、前路，他早就铺好了。
“该走了。”
他不再犹豫。
第二天一早，林愁看着收拾书包的妹妹，开口道：“可儿，先别上学了。”
林可儿一愣，仰着小脸：“哥，为啥呀？我功课都跟上了。”
林愁故作无奈，叹了口气，慢悠悠扯谎：“家里最近周转不开，手头紧，供不起你读书了，先休学一阵子。”
他身上穿着挺阔的呢子大衣，小姑娘一身崭新细布衣裳，干干净净连补丁都没有。
可儿年纪小、心思纯善，半点不怀疑哥哥，当即点头：“好哥，那我去跟老师说！我不读书也没事，我在家帮你干活！”
学校办公室里。
老师看着主动休学的兄妹，一脸惋惜，忍不住劝：“林愁同志，现在课时都压缩成半天制了，孩子读书不容易，真要休学？”
林愁面色平淡：“老师，实在没办法，家里困难。”
老师叹了口气，这年头饿肚子辍学的孩子遍地都是，也只能无奈盖章：“行，我给你办。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随时回来复学。”
走出学校，可儿牵着他的手，小声道：“哥，没事的，我不读书也不委屈。”
林愁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正因为妹妹懂事，他才更要带她离开这片泥潭。
接下来半个月，林愁放下所有事，专门陪妹妹挨个辞别熟人亲友。
先去拜访了隔壁开早点摊的两位老两口。
老爷子看着兄妹俩，笑呵呵道：“最近少见你出门摆摊，是不是天冷不爱动了？”
林愁笑着回话：“最近打算出趟远门，过来看看二老。以后我不在，铺子你们照常租，租金不变。”
两位老爷子连忙摆手：“你这孩子仁义！我们占你便宜不少！一路平安！”
随后是徐慧增、陈雪茹。
陈雪茹打量他两眼：“最近风声紧，我看街上总有人盯着你，没事吧？”
林愁淡淡一笑：“无妨，我准备出去避避风头。”
徐慧增沉吟道：“也好，这年头，安稳最要紧。”
走完邻里熟人，便是血脉亲戚。
大姑林建兰家里。
林愁放下带来的肉和钱，大姑当即就慌了，连忙推辞：“小愁！你这是干啥！好好的送这么多东西！”
林愁按住她的手：“大姑，拿着吧，我要出门很久。”
姑侄俩坐在炕头唠嗑，聊着这些年的不容易、林家当年的冤屈、兄妹俩的苦日子。
说着说着，大姑眼圈通红，抹起了眼泪。
“你这孩子，命太苦了，小小年纪扛这么多事。”
林愁轻声安抚：“大姑别难过，我只是出去发展，以后我还会回来的，根还在这儿。”
他心里自有算盘。
国内接下来几十年，看似动荡，实则遍地机遇。
无数文物古董被损毁、无数宅院房产贱卖。
现在一座单进四合院，三百八十块就能拿下，后世几千万都难求。
还有无数古董老物件，乱世贱卖、无人珍惜。
对别人是浩劫，对他，是千载难逢的抄底良机。
“我把可儿先送出去读书生活，我来回跑就行，轮渡方便。”
大姑哽咽点头：“也好，也好，别让孩子跟着遭罪。”
随后兄妹俩又去了乡下小姑家。
山野田埂、鸡鸭草木，都是城里少见的光景。
可儿一路好奇，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难得彻底放开玩耍。
唯一让人糟心的，是爷爷奶奶家。
拎着一箱京八件、两包白糖登门，这在五九年年底，已经是极重的礼。
白糖紧缺、京八件每日仅产四斤，稀罕至极。
可进门之后，爷奶、大伯、婶子的目光，全程黏在礼物上，满眼贪婪算计。
奶奶搓着手，笑呵呵套近乎：“小愁啊，你现在出息了，本事大了，家里两个堂弟还没工位呢！你手里不是有两个轧钢厂名额？匀一个出来呗？”
这话一出，爷爷立马瞪眼拉住老婆子，狠狠掐了她一把，低声呵斥：“闭嘴！”
他比谁都怕林愁。
当年林家的事、院里的事、外头的事，老狐狸心里隐约清楚，这个孙子早就不是他们能拿捏的普通人。
林愁神色冷淡，压根不接话。
可儿也不喜欢这边的氛围，小声扯哥哥衣角：“哥，我们回家吧。”
“好。”
林愁起身，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带着妹妹转身出门，上车走人。
看着扬长而去的吉普车，奶奶气得直跺脚，爷爷却只剩满心忌惮，不敢多言。
这半个月，可儿起初玩得不亦乐乎，偷吃哥哥做的肉干，日日开心。
可渐渐的，她也察觉到不对劲。
哥哥带着她不停辞人、告别、送礼，处处留念。
小姑娘心里隐隐不安，只是懂事的不问，默默陪着哥哥。
风声越来越紧，前路越来越清晰。
四九城的风雨，快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