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愁就背着布包袱出了门。
回乡的长途汽车早上六点发车，得先去街口供销社补点路上吃的干粮，再顺道称半斤粗盐、两包火柴，给姑姑家捎过去。都是不值钱的零碎，却是乡下过日子的紧俏物。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打旋。胡同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扫院子、倒尿桶的街坊，看见他过来，原本唠着嗑的都下意识收了声，端着盆的、拎着桶的，要么侧身贴墙站着，要么干脆转身拐进别家院门，能躲就躲。
林愁起初没在意，只当是早起大家都忙。
可走到半截，迎面碰上住在巷尾的王奶奶，领着孙子去买豆腐。那半大孩子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指着他喊：“奶奶！他就是黑心鬼！我妈说他连亲爷爷都骂，是白眼狼！”
童声清脆，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响亮。
王奶奶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捂住孙子的嘴，连拖带拽地往回走，边走边赔笑：“孩子不懂事，瞎说的！瞎说的！”
脚步匆匆，连豆腐都不买了，像是怕多待一秒就沾上晦气。
林愁脚步顿了顿，眉头微挑。
黑心鬼？白眼狼？
这话耳熟，跟林家屯大伯三叔嘴里的说辞一模一样。
他才刚跟乡下亲戚断亲没几天，城里街坊就都知道了？传得还挺快。
他没追上去理论，也没生气。小孩子懂什么，还不是大人背后教的。只是心里慢慢明镜似的——易中海复位才个把月，这就开始收拢人心、败坏他名声了。
以前他被院里人磋磨的时候，满脑门子伤，饿得皮包骨，街坊邻居见了都要叹口气，供销社的张大姨每次称糖都多给两块，说孩子可怜。现在倒好，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黑心鬼”。
名声这东西，在这个年代比钱还金贵。真要是臭了街，往后买东西、办事、甚至妹妹上学，都得受白眼。易中海打的好算盘，不用动手，不用吵架，光靠几张嘴，就能慢慢把他孤立起来。
等大家都觉得他是“不孝、心狠、六亲不认”的坏种，以后再想收拾他，就顺理成章多了。
林愁冷笑一声，没往心里去。
名声？真要是靠几句闲话就能把他怎么样，他也活不到现在。
但这笔账，得记在易中海头上。
八级钳工又怎么样？大国工匠又怎么样？真以为靠着手艺和聋老太太的关系，就能一手遮天了？
玩阴的，谁不会啊。
心里想着，脚步没停，转眼就到了供销社门口。
朱红的木门敞着，门楣上挂着“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的白漆牌子，字迹有些剥落。推门进去，木质柜台擦得发亮，玻璃罐里摆着水果糖、桃酥，货架上堆着布匹、盐巴、搪瓷缸，都是熟悉的陈设。
以前常接待他的张大姨站在柜台里，正低头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扫到他，脸上的笑瞬间就淡了，随即低下头，假装翻账本，对着里屋喊：“小李，过来招呼下顾客。”
“哎，来了！”
里屋走出来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麻花辫，看着面生，应该是新来的。
“同志，要点啥？”小李笑着问，态度还算客气，却明显带着生疏。
林愁往柜台里瞥了一眼，张大姨始终低着头，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以前可不是这样。
他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一身是伤，瘦得跟猴似的，来买棒子面，张大姨都要多舀半勺，叹着气说“孩子可怜，多吃点”。现在倒好，连句话都懒得说了。
显然是听了闲话，怕沾惹上“坏分子”，影响自己。
“称一斤桃酥，两包火柴，再加半斤粗盐。”林愁没凑上去搭话，平静地报了东西，递过去钱和对应的票证。
小李麻利地称货、包纸，算好钱，递过来：“同志，拿好。”
“谢谢。”林愁接过东西，塞进包袱里。
临走前，他又看了张大姨一眼。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算盘拨得更快了，肩膀都绷着，摆明了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林愁没自讨没趣，转身出了供销社。
风一吹，桃酥的油纸香飘出来，他却没什么胃口。
短短一段路，一家供销社，就把易中海的手段摆得明明白白。
这老东西，复位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管院子，是先到处散他的闲话。什么“骂亲爷爷”“送大伯三叔坐牢”“六亲不认黑心肝”，添油加醋一说，不明真相的街坊自然信以为真。
再加上他平时独来独往，不跟人扎堆，也不解释，闲话就越传越真。
“够阴的。”林愁低声骂了一句。
他知道易中海的底气在哪。
一是后院聋老太太的老关系，虽说周老退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街道办、厂里多少还给几分薄面；二是易中海自己的手艺——八级钳工，全厂都数得着的大拿。这年头高级技工金贵，真要是核心项目，厂长都得陪着笑脸听意见。
杨厂长当初被罚，都没动易中海的手艺饭碗，只降了一级工资，就是舍不得八级工的技术。
所以易中海才敢这么有恃无恐，明里暗里搞小动作。他算准了林愁一个半大孩子，没权没势，除了个烈属名头，没别的依仗。名声搞臭了，以后在这片就寸步难行，最后要么服软，要么被逼走。
“想的倒美。”林愁扯了扯嘴角。
想靠名声搞垮他？太天真了。
名声这东西，既能毁人，也能立起来。易中海会散闲话，他就不会？
八级工又怎么样？真要是名声臭了，手艺再好也让人戳脊梁骨。
易中海最在意什么？一是面子，二是养老的盘算，三是他那“仁义大爷”的人设。
他不是喜欢当道德楷模吗？不是喜欢撺掇着别人捐款、搞互助组吗？那就把他私底下的算计，一点点掀出来给大家看看。
还有贾家，易中海的“养老基本盘”。贾张氏偷东西、棒梗抢东西，秦淮茹装可怜蹭好处，这些事真要是摆到台面上，易中海的“仁义”人设，直接就得崩。
林愁边走边想，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主意。
不急，慢慢来。
他这次先回乡，看看两个姑姑的情况。等回来再慢慢跟易中海算这笔账。
他倒要看看，是易中海的嘴快，还是他的手段硬。
走到长途汽车站，票已经检了大半。林愁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汽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城，路边的房子渐渐变成了田地，枯黄的玉米杆立在地里，看着有些萧瑟。
他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养神，脑子里却没闲着。
易中海，聋老太太，贾家……
一个个名字在脑子里过，对应的弱点也清清楚楚。
易中海爱名，那就毁他的名；
贾张氏贪财，那就引她贪财犯错；
聋老太太最在意院里的控制权，那就让她控不住场子。
玩阴的，谁怕谁啊。
汽车颠簸着，卷起一路尘土。
林愁睁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眼神平静却带着锋芒。
回乡只是顺路，真正的好戏，还得回四合院唱。
易中海不是喜欢玩名声这套吗？
那就等着瞧，看最后是谁的名声先臭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