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堪比天威的术法对撞过后,百里之内再无一片云彩。
天穹被扫荡得干干净净,只剩那轮太阳独自高悬,将煌煌金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
日光所及,周游身后那道东君玄象再度升起,如同一尊端坐于天地之间的太阳神明,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赤金之色。
飞罴妖王心头一凛。
它不再犹豫。
那双暗金色的兽瞳之中,战意已被恐惧取代——它不想再与这太阳之术有半分纠缠。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是它修行数百年悟出的最朴素也最实用的道理。
它猛然调转身形,双翅一扇,庞大的妖躯裹入一团黑风之中,如同一道墨色的流星掠过天际,眨眼间便已遁出数十里。
虚空既然被封,那便先离开这片被封锁的天地再说。
周游目光微凝,背后摩天雷翅轰然展开,紫黑色的雷光在翅骨之间炸裂流淌。
雷光一闪,他的身形便如影随形地追了上去。
黑风呼啸,紫雷疾驰。一追一逃之间,山河倒掠如飞,转瞬已过千里。
飞罴妖王见距离已经拉开,当即运转金丹之力,一头扎入虚空裂隙之中。
它要以虚空为跳板,彻底甩掉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大敌。
然而几乎在它没入虚空的同一瞬间,一道紫黑雷光便紧随其后,一并穿入了裂隙。
周游早已以曜灵玄妙锁定了它的气息,任凭它遁入哪一重虚空,都甩不开那道被太阳之力标记过的气机。
虚空之中,一妖一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混沌与乱流,不知跨越了多少距离。
周游感知着天地灵气的细微变化,心中渐渐有了数,他们已经越过了东域边界,正在朝着东海方向飞驰。
怎么都喜欢往海外跑?周游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
全盛状态的金丹敌人,果然难杀。
若没有提前布下禁断大阵封锁虚空,放任对方以虚空遁术逃窜,便只能这般千里追杀。
他心中却也清楚,就算这一次他追得上,下一次未必还能这般从容。
时乘六龙,御龙巡天。
周游在虚空之中猛然化形,整个人融为一道日焰长龙,龙身由纯粹的光线凝聚而成,鳞甲之上流转着金色的时序纹路。
御龙巡天术在时乘六龙的时序加速加持之下,跨越虚空的速度暴涨。
瞬息之间穿越千里,那日焰龙身周围隐隐浮现出一道微缩的宇道意象,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在他身边变得更快。
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地跨越了虚空,如同一柄灼热的利刃自后方追至,从背后重重撞入飞罴妖王的遁光之中。
轰——
虚空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东海一处海域之上,万里无风。忽然之间,天穹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一尊数千丈大小的妖王自裂缝中翻滚而出,以坠星之势砸入海中。
海面炸开,万丈巨浪向四面八方掀涌而去,如同整片大海都被这一击砸得生疼。
飞罴妖王尚未从虚空的震荡中回过神来,便见那道裂隙之中又飞出一面五色旗帜。
真殆五焰旗。
旗面迎风展开,五尊真殆火兽自旗中奔腾而出,踏焰落定,各踞一方,五色火柱冲天而起,瞬间便布下了一座真殆五火禁断大阵。
赤、金、紫、青、玄五色火光交织如笼,将那狼狈的妖王牢牢困于方寸之间。
周游从虚空中缓步而出,伸手接住落下的真殆五焰旗,立于阵外,静静地看着阵中那头伏在海水之中、满身焦痕的妖王。
一路追逐,一路逃窜,飞罴妖王本就无暇祛除身上附着的太阳之火。
此刻它浑身多处焦黑翻卷,数缕金色火苗仍在它的皮肉之间跳跃延烧,无论它以何等秘术强行压制,那火光始终不灭不竭,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它的妖躯与心神。
它伏于海面之上,喘息粗重如山崩,赤红的眼瞳之中,只剩最后一丝不甘的光芒在缓缓晃动。
落入阵中的飞罴妖王面对五尊扑杀而来的真殆火兽,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它到底是金丹之躯,哪怕此刻一身妖力已被太阳之火耗去大半,光凭这副皮囊硬抗几轮火焰的灼烧也撑得住。
便是这座五火大阵,若给它半盏茶的功夫全力冲击,也未必不能从中撕开一道裂口。
然而真正让它心头沉下去的,是阵中那一道始终笼罩着整座阵法的太阳道域。
那层日光无声无息地渗透了阵壁的每一处纹路,源源不断地将太阳之力灌入大阵与火兽之中。
五尊火兽在日光浸润之下气息节节攀升,从紫府后期一路被推至紫府极限,甚至隐隐有数缕火焰已触及金丹门槛,化作一道道足以灼伤它本体的真焰。
而这里,明明是东海海域——水行灵氛浓重,火行灵力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那人竟完全不需要汲取地脉中的火气,他头顶那轮尚未散尽的大日虚影便是他取之不竭的炉鼎。
天穹之上悬着的太阳,便是他最好的靠山。
飞罴妖王越战越心惊。
它知道不能再拖了,再给这人片刻时间,第二道大日法术落下来,它这副被太阳之火侵蚀了大半的妖躯,怕是真要交代在这片无名的海面之上。
它猛地收敛凶态,一边以妖力硬扛着火兽的扑击,一边开口嘶声道:“人族修士……我愿降!愿为坐骑!留我一命!”
那声音沙哑而仓皇,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惧与求饶,仿佛真的是走投无路之下的臣服。可它的双目深处,那一缕残存的狠厉却如暗火一般微微跳动。
它嘴上说着软话,暗地里却已将残存的金丹本源全力催动,将一缕缕精元与妖血悄无声息地灌入妖丹深处一件金丹异宝之中。
这件宝物,是它当年在一处秘境中侥幸所得的机缘。
那秘境早已崩毁,唯独这件宝物被它悄悄带出——品阶极高,威能极强,却与它的血煞风雷道行格格不入。
每一次催动,都像拿火把去烧一块冰,既费力又伤己,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平日里它从不轻易动用,便是成就金丹之后,也不敢贸然尝试。
可此刻生死一线,它已经顾不得什么代价了。
法力精血如决堤之水般涌入那道异宝,妖丹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而躁动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
而它的嘴上,仍在断断续续地吐出求饶的话语,一声比一声卑微,一声比一声急切,像一头真正被逼到绝境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