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凌晨,高途又去了一次那个小区。这一次他没有开车,让沈文琅送他到小区对面的路口,然后自己步行进去。凌晨两点多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一层均匀的暗黄色,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他走进小区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步伐比平时更稳,像是已经提前把那段路的落点在心里走过很多次。
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三层楼四扇窗户,三扇暗着,只有最西边那一扇透着一层极淡的光,不是灯,像是有人在屋里点了一盏很小的台灯,光线被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只在边缘露出一道浅浅的亮痕。高途没有走到楼下,在距离那栋楼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了,站在一棵树冠茂密的梧桐树影下,看着那扇窗。他站了大约五分钟,那扇窗的亮光没有变化,也没有移动的迹象。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那扇窗的窗帘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是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然后又放了下来。动作很轻,快到来不及捕捉它的幅度,已经恢复了原状。高途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扇窗后面有人正在隔着窗帘看着他,像他隔着夜色看那扇窗一样。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也不知道那道光是否已经认出了他。
他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没有加快脚步,沿着来路走回了小区门口。他走得不快不慢,车灯在他走到路口时亮了一下,沈文琅把车从阴影处开出来,停在路边。高途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沈文琅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看到了?”高途靠在座椅里,“他拉开窗帘看了我一眼。”沈文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你确定?”高途的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确定。窗帘动了。不是风。”
沈文琅没有再追问,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那条街道。车灯在前方路面上铺开两道平行的暖色光带。高途坐在副驾驶,侧过头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街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刚才那道被掀开的窗帘和那扇始终暗着的窗户在脑海中重新回放一遍。车子拐过两个路口之后,他开口了:“他知道我在看他了。”沈文琅没有转头,“那你打算怎么办?”高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上,“既然他知道我在看他,我就不用再偷偷地看了。”
第二天上午,高途给许家老宅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老太太本人,高途没有寒暄:“找到他的住处了。他也知道我在找他。”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不会主动见你的。”高途握着手机,“我知道。所以我打算主动去找他。”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你小心。他不会轻易让你进去,也不会轻易让你离开。”高途没有回答,电话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正从浅蓝向灰白过渡,阳光在地板边缘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他没有回头确认那条路的终点在哪里,因为他已经知道,他会在下一次睁眼的时候,自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