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高途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扣得端正,整个人显得利落而严谨。沈文琅送他到楼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车钥匙递给他,“到了发消息。”高途接过钥匙,“嗯。”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看见沈文琅站在原地,正目送他驶离。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逐渐过渡到开阔的郊野,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即将到达目的地时,高途放慢了车速,目光扫过路侧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许家的老宅是一栋砖木结构的老式建筑,灰瓦白墙,门廊宽阔,院门是深色的木制对开门,两侧的墙头上爬着藤蔓。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穿深色外套,像是在等他已经很久了。高途把车停稳,下车关门,动作不重,但锁芯落位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微微欠了一下身,“高先生,老太太已经在等了。”高途没有多问,跟着他穿过门廊。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老桂花树,叶子还很密,风一过就窸窣作响。穿过前院之后,他走进了一间厅堂,门敞着,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旗袍,头发花白,手里握着一只茶杯。
厅堂里还站着另外几个人。左侧是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双手背在身后;右侧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手里拿着手机,目光在高途进门的那一刻便落在他身上,打量着他。高途走进厅堂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停在厅堂中央,距离老太太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在那里,没有开口。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高途的眉眼滑到他肩线的轮廓,又落回他的脸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张已经看过很多次照片的人与眼前这个人重新核对一遍。
厅堂里很安静,那道安静持续了三到五秒,像是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他。高途没有回避那些目光,他的视线只是从老太太脸上移到左侧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又从右侧那个年轻女人身上滑过,像是依次确认过每一个在场的人之后才重新落回老太太身上。
“那些东西在哪?”他先开了口。
老太太把茶杯放在桌上,“让人收拾了。你跟我来。”
高途刚抬脚,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太藏得住的打量:“你就是那个流落在外的?听说你一直在外面,以为你会带个人过来,还是说一个人来就够了?”高途停下来,没有立刻转身。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然后他的信息素释放了出去。
不是暴烈的,不是失控的,而是从内向外缓慢推展开来的,像是湖面下有一道暗流正在朝四个方向同时推进。鼠尾草的气息在厅堂里弥漫开来,温和的表层之下,每一缕都带着一种几乎能让人膝盖发软的重量。那股气息沿着地砖的缝隙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整间厅堂的边界都重新量了一遍。挑衅者的腿先软了,她的身体像是在一道没有被预判到的压力面前本能地往下坠,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都跌坐下去,手机从手里滑落,磕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她撑着地面,呼吸变得急促,抬起头来看向高途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慢,只剩下一种茫然失措。
厅堂里没有人说话。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也绷住了。他扶着椅背站直,没有出声。老太太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她重新坐直身体,安静地望着高途的背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道威压里那些她曾经熟悉的旧痕。高途侧过头,目光扫过厅堂里每一个人。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但厅堂里站着的那个人沉默地移开了目光,跌坐在地上的那个也没有再试图站起来。那道眼神像是在告诉他们,他不需要第二句话。高途把信息素收了回去。那股气息没有立刻散尽,像是风暴之后还留在空气里的微量余压,正在沿着墙角缓慢退去,留下一层尚未完全平复的安静。
高途没有说一个字,他转过身,朝老太太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没有回头再看厅堂里那些人一眼,像是刚才那道被压入地面的声响和那只滚到角落里的手机,都不需要他再花额外的力气去确认它们是否还留在原地。他走过厅堂,跟在老太太身后,穿过走廊。青石板和木质地板的交界处,他的脚步声没有停顿。
阁楼在二楼走廊尽头,木门推开时带着一股陈年木料的气味。里面很干净,显然有人提前来收拾过。靠墙放着一只旧木箱,旁边还有几件用布包好的物件。老太太站在门口,“你父亲走的时候,这些东西他没带走。你亲奶奶留下的,都在这里了。”高途走进阁楼,蹲下来,掀开布的一角,露出一本旧相册的封面,边缘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老太太已经转身走开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他没有叫住她,把布完全掀开,拿起那本相册,翻开了第一页。那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的照片,边角泛着旧纸特有的脆响,像一枚被保存了很多年的书签,终于在这一刻被翻到了它该在的那一页。远处厅堂里依然安静,没有新的脚步声跟来,也没有人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