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工地门口停稳的时候，路边已经站了几个人。领头的是项目负责人，姓刘，四十多岁，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高途下车，快步迎上来，把手里的头盔递过去，“高总，你们辛苦了，我先带你们看一下目前的进度。”
高途接过头盔，随手扣上，没有急着往前走，先侧身看了一眼沈文琅，确认他也戴好了才点了点头。沈文琅站在他旁边，把头盔的卡扣系好，侧过头看了一眼周围正在运转的塔吊和脚手架，没有说话，跟上了他的脚步。
施工现场比预想中整洁一些，地面铺着临时钢板，两侧的物料码放整齐。刘负责人走在前面，边走边指着远处的框架结构说：“目前主体结构已经完成，接下来是设备安装和内部管线铺设。我们预计要比原计划提前一周进入下一阶段。”他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已经配合过多次的搭档汇报情况。高途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沈文琅站在他旁边，目光从高途侧脸移开，落在已经铺好轮廓的钢架上，又收回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刘负责人在一处搭好的高脚架下面停下来，拿着一张图纸比划，“这边是设备安装区，下一步设备的进场节点和管线预埋的衔接是这段时间的重点。”高途弯腰看了看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正在搭设的脚手架。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是一道急速下坠的风声。
高途没有多想，也没有抬头去看。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已经伸出手，一把揽住沈文琅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侧身往后退了半步。一把扳手从脚手架上方掉下来，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砸在临时钢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扳手弹了一下，滚到一边，停在沈文琅刚才站的那块钢板边缘。同行的人瞬间安静了。有人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有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沈文琅被高途半揽在怀里，一只手还搭在头盔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扳手，又抬头看了一眼脚手架上方，目光比平时沉了一些，但没有慌乱。高途松开搭在沈文琅腰间的手，低头看了那把扳手一眼，确认没有碰到任何人，才把目光移向刘负责人。
刘负责人的脸已经白了。他快步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把扳手，又抬头朝脚手架上方看了一眼，声音带上一层压得很低的紧张：“高总，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现场管理失职”高途没有让他说完，语气不高不低：“先查一下是人不小心，还是别的什么情况。查清楚再跟我说。”刘负责人握紧了手里的扳手，“明白。我立刻安排人去查。”
高途转头看了同行的工作人员一眼，“大家没事吧？有没有伤到的？”同行的人纷纷摇头，有人说“没事”，有人说“高总你们没事就好”。高途点了一下头，把刚才被撞歪的头盔扶正，侧过头看了沈文琅一眼，“你没被碰到吧？”沈文琅点了一下头，“没有。”他站在高途旁边，目光仍然落在脚手架上方刚才那道身影消失的角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道位置连同周边的结构一起收进某条未经验证的存档里。
刘负责人已经快步走开了，对着对讲机说话，边说话边往脚手架方向走。沈文琅侧过头，用只有高途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那把扳手落下来的位置，偏了。”高途没有转头，“怎么个偏法？”沈文琅的视线还在脚手架的方向，“如果是正常施工中碰落的，落地角度不会那么竖直。”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继续追问。其他人也陆续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有人开始低头整理文件，有人扶正了安全帽，有人在低声交谈中抬起头看了一眼脚手架的方向。工地上方的塔吊还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车上之后，高途坐在后座，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工地围墙正在缓缓退远。沈文琅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查看手机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人回消息。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工地那边的事，我已经让赵衍去注意一下。”高途没有接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文琅搭在膝头的手背上，没有移开。车窗外的路面上扬起的灰尘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远处塔吊的轮廓正沿着渐暗的天际线缓慢转动，像一道还在继续运行的指针，把尚未落定的余响沿着暮色的边缘继续向前延伸。高途伸手把沈文琅的手从膝头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还带着一点工地里带出来的凉意，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