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和高途各自回到公司后的第三天，市场部的一个年轻姑娘正在茶水间倒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端着水杯走回工位，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有新消息了。”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群名很长，备注缩写只有两个字“内部”。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来自高途公司某个员工的朋友圈，配文写着：“今天高总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外套上有一根头发，不是他的。”下面紧接着是一条语音，点开之后是一个压低了的声音：“我刚才经过他办公室门口，他站在窗边打电话，笑着说的那句‘知道了’，语气和平时开会说话完全不一样。”
沈文琅公司那边，类似的画面也在发生。市场部总监从沈文琅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拐角处有两个实习生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被拇指快速滑动着，像是在浏览一个信息量很大的群。他没停下来问，因为他知道那个群的存在，也知道自己不在里面。走廊尽头的工位上，有人正在把手机夹在文件夹里假装看文件，实际上正在飞快地打字。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昨天有人看见沈总去接高总下班了。”“车停在老位置，车窗开着，他在车里等人。”“有人拍到了背影，不敢发原图，发了一张糊的。”“糊的也行，快发。”紧接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弹了出来，角度像是从远处拍的，能看出沈文琅侧倚在驾驶座车门上的轮廓。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商务宴会的间隙，高途正在走廊尽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住。他挂了电话之后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沈文琅发来的消息：“散了？”他还没来得及回，沈文琅的消息又弹了出来：“那边有个海鲜粥的店，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不着急，我先点餐。”高途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走进了宴会厅。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身后转角处有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正在调整餐盘的位置，侧对着他的方向，眼角余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高途回到宴会厅之后，那人放下托盘，飞速地低头按了几下手机。
两家公司的群消息在几乎相同的时间段出现了同步更新。沈文琅公司那边的群里有人发了一句：“沈总刚才在宴会厅接了个电话，出来之后嘴角是弯的。”紧接着高途公司那边的群里有人接了一条：“高总刚才接了个电话回来，走路比出去的时候快了两步。”有人回了一句：“合理。”“非常合理。”“他们自己不知道，但我们知道。”“我们在观察他们，他们也成了我们生活里的一道光景，在彼此的窗台和走廊之间交替亮起，被同一片日光照着，被同一群人在暗处记着。”消息刷了好几屏，有人在末尾补了一句：“明天食堂能不能做点他们爱吃的？”紧跟着一排“附议”的表情包。
晚上十点，高途从出租车上下来，推开那家海鲜粥店的门。沈文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锅粥，正冒着热气。他没有抬头，“来了？粥刚好。”高途在他对面坐下来，“宴会上没怎么吃东西。”沈文琅把粥碗推过去，“那正好多吃点。”高途低头喝了一口，粥还烫着，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他抬起头看着沈文琅，“你那边群消息看到没有？”沈文琅正在夹菜，“什么群？”高途没有直接回答，把手机打开，翻到一条截图递过去。沈文琅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他们还挺闲。”高途把手机收回去，“闲点好。”他夹了一块虾滑放进沈文琅碗里，“总比没人管强。”沈文琅没有反驳，低头咬了一口虾滑，嚼完咽了，“明天有会吗？”高途喝了一口粥，“下午有两个。”沈文琅也跟着喝了一口粥，“晚上我来接你。”高途低头夹菜，像是随口应了一句：“嗯。”
窗外的灯还亮着。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正在逐渐稀疏，深夜的街道正一点一点地褪去白天的急躁，像一道正在逐渐收拢的暗流。高途和沈文琅坐在那家海鲜粥店的窗边，隔着桌上正在缓慢冷却的粥和几碟小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高途放在桌角的手机亮了一次，又暗了，他没有去碰。群消息已经刷了好几页，有人正在问明天沈总会不会来接高总，有人说“看心情”，有人说“看粥店的位置”，有人补了一句“希望他们明天能早点下班”。沈文琅和高途都不知道那些消息的存在。窗外的夜色正沿着街道两侧的梧桐树慢慢攀爬，把最后一段正在被点亮的路程收入一道正在铺展开来的、深蓝色的幕布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