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振国挂了白鹤年的电话之后,没有马上动。他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眉心的褶皱照得很深。他坐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拨出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一声,那边接了。
“他联系你了?”
“他急了。”韩振国的声音很沉。“要两个洗白的身份,要带阿坤走。我说三天后粮仓见面,他答应了。”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阿坤那边,你知道了?”
“知道了。”韩振国的语气没有起伏。“他是警方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电话那头没有追问,显然已经确认过了。
“三天后,粮仓。你配合阿坤,一起收网。剩下的事交给我们。”韩振国没有多问,只应了一个字:“好。”
三天后的傍晚,雨停了,天色还是灰的。白鹤年没有提前到,他迟了。这是他故意的,他不能让韩振国觉得他太急切。他和阿坤从侧门绕进粮仓,沿着楼梯上到二楼。门开着。韩振国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白鹤年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走进去。韩振国转过身,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坤。
“东西都准备好了。”他把一个黑色手提袋放在桌上。“里面有两套身份,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全部是真的,系统里能查到。还有两张机票,明天一早的。你们拿了东西就走,不要再回来。”白鹤年看着那个袋子,没有马上拿。
“你为什么帮我?”韩振国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欠你的。”他的声音很平。“你当年救过我。我现在还你。”
白鹤年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袋子。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放着两本护照,照片是他和阿坤的,名字是陌生的。他合上袋子,抬起头,看着韩振国。就在那一瞬间,韩振国动了。他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一把窄刃的匕首。与此同时,阿坤从白鹤年身后动了,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腰上。
白鹤年猛地偏过头,看见阿坤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扇已经合上了很久的门。“你,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韩振国没有让他说完。”
白鹤年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攥着那个黑色手提袋的提手,指节泛白,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提袋掉在地上,里面的护照和机票散落在灰尘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踹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人涌了进来,有人控制住韩振国的刀,有人从阿坤手里接过枪,还有人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蹲下来,打开箱子。箱子里面是一排精密的小型设备。
白鹤年被按在椅子上,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技术员从箱子里取出几个指甲盖大小的贴片,贴在他的太阳穴两侧。贴片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细微的电流涌进大脑皮层。一条一条的信息从白鹤年的脑海里被提取出来账户、地址、联系人、未暴露的据点。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封存。
白鹤年靠在椅背上,嘴唇动了动。“阿坤……你……”阿坤站在旁边,把外套拉链拉上。“白老板下辈子当个好人……
白鹤年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手指垂落在椅子两侧。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技术人员正在封存最后一条信息。等数据全部提取完毕,有人上前,给白鹤年戴上了另一副手铐,比刚才的更沉、更紧。
韩振国站在角落,背靠着墙,把匕首收回了口袋。他刚一转身,便有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定。“韩振国,你涉嫌渎职、包庇、为犯罪嫌疑人提供帮助。请跟我们走一趟。”
韩振国没有挣扎,没有辩解。他看了一眼白鹤年,又看了一眼阿坤,把目光收回来,慢慢弯下腰,把匕首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那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白家的事,完了。”他没有等人回答,迈过门槛,走进了走廊。
阿坤站在窗边,看着韩振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低头看着正在被带走的白鹤年。白鹤年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像一只被拔掉了爪牙的老兽,蜷在那把椅子上,终于不再动了。阿坤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粮仓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还没有亮,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的灰光,像是一把刀正在慢慢地切开夜色。几辆车停在门口,有人正在把白鹤年抬上车,有人正在清点设备,有人正在打电话汇报“收网完成。两个目标均已控制。”
韩振国坐在其中一辆车的后座上,双手铐在身前,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他没有被押进单独的车,而是和阿坤分坐两排。阿坤坐在他后面,也靠着车窗,没有说话。车子发动了,驶过夜色中的街道,穿过路灯与黑暗交替的间隙。韩振国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也不再去想了。窗外的光一道道地划过他的脸,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沿着眉骨往两边扩散。他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有想。至少今晚,什么都不用再想了。